Profile崖青天地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Blog


    October 15

    纪念我的母亲

    失去母亲的痛

     

     

    崖青

       

        想得好好的,去年下半年回上海看望母亲,她因为骨折卧床几年了。每每打电话回去问候,兄弟姐妹总是说母亲没大碍,体检指标都正常。8月正在准备带给母亲的礼物,却接到消息说,母亲高烧不退,进了医院。我一下子乱了方寸,紧急定机票,特快申请签证,结果我最不愿听到的深夜电话还是尖利地响起了,传来母亲远行的确讯,她等不及我从万里之外飞回去。

        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时,发现在她的皮包中没有钱没有证,就珍藏着一本深红色的护照,那是六年前我们邀请她来澳大利亚探亲时办的,那时申请护照还不容易,但是我们正准备申请签证时,母亲滑了一跤骨折了,兄弟姐妹们说,以她80岁的高龄,也许难以再用上这本护照了。辛劳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跨出过国门,刚有了希望却不能成行,不能到澳大利亚一游,亲眼看看她的二女儿的新家,成了母亲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本想她来澳大利亚,我一定让她住家里最好的房间,驾着车陪她去看看和外公船上看的不一样的海景,踩一踩跟她家乡浙江不一样的沙滩,让她过一辈子最舒服的日子,以谢养育之恩,可是这也成了我的最大遗憾。手抚着这本护照,回想母亲的一生,我禁不住潸然泪下。

        因为外婆的早逝,外公的重男轻女,母亲只读了小学,但她天资聪慧,保存着一张小学时得了三个“超”的图画作业,一直是她的骄傲。又因为从小跟着当船长的外公跑码头,母亲见多识广,性格倔犟,向以强者自衡。母亲的岁月多为动荡不安的时段──童年的丧母、青少年在战乱中逃难、中年以后的三年自然灾害和各类政治运动,老年时又“白发送黑发”,过早失去了她的第三个女儿。母亲度过了坎坷磨难的一生。在她86年的人生旅途中,苦难远远大于幸福。

    我虽毋须为她的时代负责,但却为自己未及时行孝深怀内疚,为她所受的苦难与不幸未能从我这里得到应有的补偿而自责。

    因为子女众多,母亲没有能象我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我,但是她还是尽自己的可能给了我一个值得回忆的童年。因为我上面有一个小哥哥死于麻疹,父母曾格外地疼爱我,在我出麻疹的日日夜夜,父母的眼睛一分钟也没有离开我,这当然是听大人讲的。我记得的往事是,饭桌上,我指着母亲碗里的肉说:“我要吃妈妈的肉。”我得到了“妈妈的肉”,还有妈妈一句佯嗔“你这孩子真不知足”。我马上接了一句“妈妈,我要吃‘知足’”。上海话里“知”和“猪”同音,年幼的我听到“知足”竟想到了好吃的“猪肝”,果然第二天饭桌上有了猪肝(“知足”),回想起这段童年趣事,忽然想到,母亲为儿女也许真是自己的肉也舍得的。

    我出生在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婴儿潮,上小学时弄堂里几乎每栋房子都有我的同学,许多封建的家长对女孩游泳还颇有微言,同学们只能偷偷去,只能借游泳池的泳衣穿,我却第一个拥有了自己的游泳衣,还是母亲亲自带我去挑的,上面黄绿相间的条纹,恰似一只大青蛙,我觉得妈妈那么有见地,也让我的同学好好羡慕了一阵。

    一年级的冬天,我因为两手生满了冻疮,手肿得不能写字,更哭着不愿去操场做早操,那天晚饭后,妈妈哄睡了弟弟妹妹,在床边架起一张小圆桌,亮起一盏瓦数很低的台灯,要为我缝制一双棉手套,我高高兴兴地钻进了温暖的被窝,(因为母亲给我一个“烫婆子”)做了一个温暖的梦,梦里我跟小朋友在公园的草地上唱歌跳舞疯玩。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新手套已经放在我的枕头边,原来是妈妈给了我温暖的夜,手套是她连夜赶出来的。她从来没有做过棉手套,先照我的手画在纸板上,剪出一个样板,然后用白绒布做里子,蓝布做手心,红白相间的小格子布做手背,又暖和又好看。她在寒夜几乎熬了个通宵,上海的家居是没有取暖设备的,冬夜相当冷。可那时我怎么一点都没有想到,没有问一问,妈妈在夜里手和脚冷不冷?可曾用热水袋暖一暖?

    虽然妈妈没有很高的文化,也不能给我们一些艺术上的指导,但支持我参加少儿电台和少年宫的艺术团,每当同学们在生煤炉`带弟妹的时候,我穿上漂漂亮亮的演出服走出家门,心里真是甜滋滋的。为了这些课余爱好,我花费了许多本来可以帮妈妈做家务的时间,还要花去不少路费,可母亲也从不阻拦

        母亲对我们管教甚严,打骂也是常有的事。家里孩子众多,我既不是最大又不是最小,既不漂亮又不乖巧,总认为父母是最不喜欢我的。那时我们接受教育的是“仇恨教育”──软绵绵的感情乃是最最要不得的“小资”货色!在反叛的青少年时代,母亲的管教常常有了我的对峙。有天我睡在搁楼上,无意中听见了楼下父母的讲话,内容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我记得他们的对话使我深深感动,我明白了,原来他们是在乎我的,是爱我的,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里,他们为我的学业优秀而欣慰,也为我的性格偏执而焦虑,他们对我的一些心理活动掌握得十分准确,我闭上眼睛,眼泪却止不住滚落下来,为父母对我的爱,也为自己的年少骄矜。

    从农村返城时,母亲又高兴得连夜亲手为我缝制棉衣,还拆了她自己一件驼绒袄做里子。

    女大当婚,我要结婚了,最忙的又是母亲。在物质匮乏的上世纪70年代,毫不夸张地说,新房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凭票凭证或者开后门才买到的,母亲写信去杭州`四川的亲戚处为我筹买到了八条缤纷的绸缎被面,还戴起老花镜一针一线地为我绣了四对雅致的枕头套。等到数量和颜色搭配都满意的时候,她对我说,时下很多人喜欢车着嫁妆满街炫耀,互相攀比,这很无聊,你就冲一冲这种的习俗吧。在市民气相当重的弄堂里,在一群家庭妇女中,我的母亲显得那么超凡脱俗。

    成家后,工作中,母亲又总以她朴素的见解传授我为人之道,比如说,有朋友落难了,受审查受批判了,她会对我说,此时应该格外地给与关心和信任,这时的母亲又表现出何等的正直和勇敢。

    想起这一切,还历历在目,在我人生的每个成长阶段,都有母爱陪伴着,但我却未能给她一个值得欣慰的晚年。她曾最大可能地张开翅膀呵护她的孩子,但我却未能尽最大可能地反哺于她。很多年,我一直忙碌于学业,事业,守耕于窗前灯下,沉浸于职场拼搏。每次去看她,来去匆匆。虽然,内心常常牵挂着她,但却未向她一览无余地倾泻表达,总觉得中国人不习惯直接言说,甚至在她的最后时刻,都未能亲侍汤药,陪伴一天。

    母亲一辈子除了58年办“城市人民公社”时去工作了一段时间,主要的职责是家庭妇女,主要的功绩就是养育了一大堆儿女,她一共生养了七个孩子,一个夭折于婴儿,一个早逝于英年,现在还剩下五个,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也经历过文革的浩劫,在那不堪回首的日子,父亲顶着“资本家”的帽子,工资割去一大半,母亲柔弱的手托起全家生活的重担。把我们养大,为我们一个个的前途担心,其中的苦楚可想而知。她把正房让给了从外地调回上海的大哥全家,自己住四平方米的暗间,这样哥才能顺利调进上海大学,当上计算机系的教授;她让姐姐上私立中学,承担着昂贵的学费,这样姐才赶上在文革前大学毕业,并且在私立中学里遇到姐夫,有了今天的幸福家庭;她千方百计为胃出血的弟弟订到一瓶牛奶,给他做松软的病号饭,就是每天不断的梳打饼干,也要费尽心思才能保证供应,有她的精心照顾,弟弟才能早早康复,长成1.8米的高个子;她让患癌症的妹妹在她的床上养病整整两年,在妹妹生命的最后时刻,又把妹妹从医院接回家,她说,让她(我妹妹)走在她出生的这张床上吧。以后母亲还睡这张床,我想她会常回忆起当年在这张床上生妹妹的情景,也会在梦里跟她苦命的三女相见。以她瘦小的身躯,能做到这一切实在是属于坚强的。如今没爹没妈的我们依然手足情深,亲密无间,在这一份家庭的温馨中,母亲是一个多么重要的角色,因为有其母才有其子女。

     我离开上海时,78岁的母亲和全家一起去机场送我,那时她因为坚持各种简易的体育锻炼,童颜鹤发,声音宏亮,动作麻利,身体相当硬朗,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衰老,会走。仿佛远得很,不着边际。我心里的母亲始终是坚强的,有担待的。

    三年前回上海看她,骨折后躺病床上的母亲仿佛突然地缩了一圈,无奈地承载着病痛的折磨。我看着母亲,无比地怜惜。我一下子摟住了母親﹐母親那一頭蒼白的頭髮就散亂在我的眼前。我低頭給母親理頭髮時﹐她雙眼閉着﹐眼角卻溢出了幾滴淚水。我眼裡濕潤了,母亲抱我是没有印象了,但我相信小时候,母亲一定也是这样抱我的,我感到我幼小時的形像和母親疊在了一起。这对于我,竟是从未有过的情愫。突然想起,我会失去她,她会从我生命中无声无息地消失。想着,不禁浑身战栗,泪流满面。

    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在”,悔疚空怀,自恨难遣。在拥有母亲的日子里,并没有真正体会她存在的价值与意义,也没有真正感到对她的依赖与需要。

    生命中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不多的,母亲是其中之一。我姐姐说,她的勤劳和善良,我的聪明和勇敢,还有其他兄妹各自的,都是父母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财富。

    母亲是平凡的,她的一生是把母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我们的一生。失去母亲,让我悲痛,也让我懂得了什么是失去,并更深刻地感受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拥有。

    Comments (6)

    Please wait...
    Sorry, the comment you entered is too long. Please shorten it.
    You didn't enter anything. Please try again.
    Sorry, we can't add your comment right now. Please try again later.
    To add a comment, you need permission from your parent. Ask for permission
    Your parent has turned off comments.
    Sorry, we can't delete your comment right now. Please try again later.
    You've exceeded the maximum number of comments that can be left in one day. Please try again in 24 hours.
    Your account has had the ability to leave comments disabled because our systems indicate that you may be spamming other users. If you believe that your account has been disabled in error please contact Windows Live support.
    Complete the security check below to finish leaving your comment.
    The characters you type in the security check must match the characters in the picture or audio.

    To add a comment, sign in with your Windows Live ID (if you use Hotmail, Messenger, or Xbox LIVE, you have a Windows Live ID). Sign in


    Don't have a Windows Live ID? Sign up

    天生wrote:
    谁都爱自己的母亲,你的笔下更显得伟大!
    Oct. 26
    心情异样,或许是我也在开始写母亲的回忆片断。人说母亲是集聚家庭的主要人物,母亲不在了家也味道淡了。虽然不敢完全苟同,但是至少再回娘家温馨少了些许。
     
    July 14
    小慧wrote:
    送您我最喜欢的于光远的一首小诗。
                        今生今世
                        我最忘情的哭声有两次
                        一次 在我生命的开始
                        一次 在你生命的告终
                        第一次 我不会记得 是听你说的
                        第二次 你不会晓得 我说也没用
                        但两次哭声的中间啊
                        有无穷无尽的笑声
                        一遍一遍又一遍
                        回荡了整整三十年
                        你都晓得 我都记得
    July 7

    "我虽毋须为她的时代负责,但却为自己未及时行孝深怀内疚,为她所受的苦难与不幸未能从我这里得到应有的补偿而自责。"

     当下的年轻一辈听着:这是许多人该有而不曾有的孝敬之心!

    "因为子女众多,母亲没有能象我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我,但是她还是尽自己的可能给了我一个值得回忆的童年。"

    跟随自己父母从莫名其妙的艰难困苦岁月中走过来的人听着:这是我们应该理解父母的危言大义!

    哦!....痛!...

    Mar. 26
    Picture of Anonymous
    rachel wrote:
    深刻的爱,也许在一瞬间只留下痕迹。
    母亲是我全部的天下。
    Oct. 26
    Picture of Anonymous
    sheilazh wrote:
    让我感动。
    Oct. 16

    Trackbacks

    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http://yaqing48.spaces.live.com/blog/cns!E12A1A9CE648BB1F!210.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 N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