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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5 蓝山笔会
蓝山笔会
崖青 浅蓝色的信封,浅蓝色的信笺,是一份请柬--蓝山笔会。 杰克张收到它满心喜欢。他是一位出租车司机,也是澳华文坛数得上的名作家。这事有那么一点儿良性循环,开出租车,开出许多创作源泉;作家的名气又给他带来更多的生意。 杰克张是开晚班车的,午夜时分回家,他总是推醒睡的迷迷糊糊的妻,兴致勃勃地说他的“艳遇”。 ……今天,华灯初上时,有个特别的女孩上我的车,她并着腿,直着腰,两手闲闲地排在腿上的黑皮包上,她的手指白皙而修长,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可是车刚出市区,她冰凉的小手就覆盖在我去搬排挡的左手上,我的心卜咚卜咚狂跳起来…… 妻睡意全退,一下子坐起身来,两眼象探照灯一样看着他。杰克笑了,我编的。妻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又继续做她的好梦去了。 那个周末,杰克张的小说《冰凉的小手》就发表在中文报纸上,有一段文字就和上面一模一样。 ……今天在红灯区拉了个小姐,她长着一对十足的猫眼,野野的带一丝狡猾,嘴很好,十分性感,有个俏皮的下巴。她不时把披肩金发一甩,两眼火辣辣地看着我。该下车时,她说忘了带钱包,愿意……我抱着她丰满的胴体,浑身燥热…… 妻睁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杰克赶快摇手,编的,编的。 下一期的周报上,又有杰克一篇小说《激情时刻》,他还把与妻的对话也原封不动地写上去,圈内人说他的作品很有生活气息。 ……她最美的是一头自然的卷发,最出色的是嘴唇,饱满的弧线,似笑似嗔……她轻晃着头,灼热的嘴唇,火舌般行遍我的脸,竟然误了飞机,我再帮她打电话去改航班。 妻连眼睛也懒得睁开,慵懒地问了一声:真的?当然是编的,纯属虚构。杰克说。 妻已经习惯每每在半夜当他的第一个读者(听众),因为这是作家最有创作冲动的时刻。杰克的文思就象他开着出租车在悉尼的大街小巷穿行,快捷而畅通。他成了澳洲最有名气的作家,妻为他骄傲。 所以杰克收到这份请柬是理所当然的。澳洲的中文作家,虽说大部分还是劳力者,但只要一笔在握,仍有一股语不惊人誓不休的执着,办这样一个笔会,也是大家盼望中的盛事。
蓝山,因为它的山谷中终日飘荡着一层淡蓝色的烟雾而得名。杰克张和妻儿一起去过一次。不过开笔会,这又不一样,文人,在门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上,个个是名列前茅的活跃分子,跟什么露西黄、安娜刘、彼得陈们斗斗嘴也是开心的,更不要说写小说了。 天公不作美,预定的那天下起了雨,不过旅行社的车是不能退的,大家也在各自的单位请了假,彼得陈还说“山色空蒙雨也奇”,作家就是不一样。 车在雨中行驶。杰克张不但文采好,口才也一流,非常有鼓动性,建议大家以“雨天游蓝山”为题,凑上两句。于是露西黄引用元代大画家的话“山水之为物,阴阳晦冥,雨晴寒暑……有无穷之乐”,托尼胡吟诵了苏东坡的《定风波》,好不热闹。 进蓝山的路,没有奇峰凸起,也没有大树参天,而是象围屏一样的城垣,车停稳,才知道到了。 车停了,雨也停了,山谷里却没有本该有的蓝烟,只有白色的雾气,排山倒海地漫过来,仅仅几秒钟,刚才还看得见的树不见了,隐在了浩淼烟海中,成了一个谜;刚才还隐约看得见的三姐妹峰被雾淹没了,只留下尖尖的三个顶,象云雾缭绕的蓬莱仙境。 雾 象摆脱了地球引力的水,无拘无束地漫过来,浓重得连身边的人也模糊了,说话声音也朦胧起来。作家们大声地描绘着各自看见的雾的形状,并激起了丰富的想象,好象为了证实自己的存在,其实谁也听不见谁的讲话。 一路说个不停的杰克,却格外的平静,他发现这雾是需要用静默来体会的。 当雾退下去一点时,杰克发现他的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孩,也象他一样沉静。女孩穿着天蓝色的衣裙,扎着天蓝色的发带,静默在一幅叫“蓝山”的画中。杰克从来没有见过她,敢问芳名,她原来是旅行社的导游,因为作家们对蓝山的了解比她还多,她只好闭嘴了。她说其实这山这雾是要用心来领略的,不需要语言。杰克很奇怪,她到底是说自己,还是看透了杰克。对方听他自报家门,大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和崇拜(对,是崇拜),她说她读过杰克所有的小说,有时还试着为他的小说编续。 杰克问了一个近来令他困惑的问题,你知道我的小说都是虚构的吗? 她笑了,掩着嘴,眼一垂,不胜羞怯地。她说,当然知道,是小说嘛。你要真是这样的人,就不会这么写了。 她不是来参加笔会的作家,可是她能比作家们更理解杰克。杰克顿时有一种遇到知音的快乐。不象有的作家,比如那个杰妮杜,人和文章一样--不好看,却总是珠光宝气的--一有机会就挨着杰克大谈什么女性荷尔蒙。 杰克和他相见恨晚的崇拜者边走边谈,雨后的山道有点滑,杰克不由自主地拉住了她肩上的挎包带子,她一惊,皱起鼻子,掀起唇角,眼珠斜掠过来,招架不住的媚。 走向卡通巴瀑布时,山里的岚雾还在缓缓升起,一丝,一团,一缕缕的,一阵风就在山谷中荡漾开了,如细纱,如飞絮,如仙女的飘带,裹住树,绕住了山,时浓时淡,一会儿散开,露出一片逼眼的绿,一会儿又为害羞的山蒙上面纱。 下午的座谈会就在山上的旋转餐厅里开,作家们开头矜持,渐渐投入,激情洋溢起来,各种各样既不一致也不相抵的奇思妙想在空中交错碰撞。她坐在门口的位置,饶有兴味地听着这些不断从作家口中吐出来的金玉良言。不过,凭良心说,她听进去的只有杰克一个人的高谈阔论。 晚饭以后有舞会,在轻柔的音乐中,她和男女作家一起摇曳着,旋转着,女士们的裙子飞着小小的圆圈,好象一个人对于平凡生活的挣扎,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那个圆。 旋转的杰克碰上了她的旋转,他们抬起头来,相对一笑,这笑竟有一点诡秘,有一点默契,好象有什么事要发生,要发生的是自然,是宿命,杰克有点不安。当他们终于结成舞伴,旋转在一起的时候,舞会快结束了,杰克从握在手里的她的手,感到了她的灼热。 第二天上午都起得很晚,因为晚上和整个上午都是作家们的创作时间。 下午,旅游车开去了珍罗兰洞。她只管收钱,买门票,还把作家分成若干个小组,因为进洞要分批。游洞有专门的导游,他头带矿工帽,手执手电筒,大概是为了安全,开启一个洞,游一个洞,然后关闭,再进下一个。洞中有千姿百态的钟乳石和潺潺溪流,虽不及杭州瑶琳和桂林七星岩,可是时暗时明的灯光,增加了神秘的气氛,几个人一组,也很象一个小小的探险队。 杰克干什么都是首当其冲的,她也在第一组,刚开了前一个洞,灯还没有亮,导游让他们等一等,他要去关闭后一个洞。杰克摸黑进去了,然后拉她一把,可能太用力,正好把她拉到胸前,杰克低下头,她正好抬起头,两片嘴唇温柔地碰在了一起。这一吻极其自然,却又好象预谋已久。灯亮的时候,他们早已恢复了平静,可是杰克相信,这黑暗中的一吻,如红字,烙在了对方的唇上,就象霍桑的小说。那个烙印变成了杰克心头的一股活水。
笔会很成功,主办单位收到的稿子,数量和质量都超过了期望值,唯独高产作家杰克没有交卷,他答应一周后E-MAIL稿件给主编,他这次要用心写的中篇小说是《爱情是蓝色的》。 难得不出车的夜晚,杰克先睡了,忽然被嘤嘤的哭声惊醒,妻坐在床上,背对着杰克,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坐起来,扳过妻的肩,妻泪眼婆娑,怎么啦,你?杰克紧紧抱住妻,用自己的脸去抹干她的泪。妻推开了他,杰克这才发现妻手中有他的笔记本,一定是在为他整理行李时发现的,心里暗暗叫苦,嘴上却说,你哪里不舒服?我去给你倒杯水。杰克已经站起来了,妻却把他拉回来,指着他的笔记冷冷地说,这决不是编的!杰克不知该说什么,静了两秒钟,妻大哭起来,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杰克知道,此时他纵有一千张嘴,也是说不清的。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http://yaqing48.spaces.live.com/blog/cns!E12A1A9CE648BB1F!207.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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