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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17

    李景麟先生的评论

      文章 不如此不足以言文章

                                                                                                                                              ——崖青作品討論會感言

     

                                                                       李 景 麟

                                                                                                                                                                                                        

                                                                

            記不得這是誰的話了︰“文章不如此不足以言文章”﹐自然出    處也無可考。也許人老了﹐就是這“德性”﹐讀的東西倒不少﹐但都如過眼雲煙﹐隨看隨忘。不過﹐不管那麼多了。總之﹐這是句褒獎讚賞好文章的話﹐諸如老師的批閱辭﹑編輯的評論語之類。

            在崖青作品討論會上﹐我聆聽著諸位文友﹐乃至教授﹑博士﹑方家的發言﹐聽著聽著﹐不知為甚麼﹐這句話在我心中引起強烈共鳴﹐

    甚至有一種不能按奈的衝動 ﹐若不是感到唐突和冒昧﹐有幾次真想

    插嘴說:                                                                                                                      “是啊﹐她的文章不如此﹐不足以言其文章了嘛!”

            為甚麼?我祇是急於想用這句話表明——那是因為有像崖青這樣優秀的作家和其作品﹐可供我們進行對文學藝術本體的探索與作家本體的研究﹐是難能可貴及相得益彰的。                                                           大家對崖青作品及其人的褒揚﹐可謂深中肯綮﹑而又頗得要領﹐就是證明。

                                                                   

     

            給一位作家定位﹐是件頗難的事。早於此前﹐我刊在《澳華新文苑(《澳洲新報》)》上的一篇題為《天鵝之歌與烏鴉之噪——亦談雅與俗》(9—10/11/02)的文章裡寫道︰

           每逢在報章上見到崖青的作品﹐我總是認真地拜讀。說實話﹐對崖青的賞識和垂注已非一日﹐尤其最近讀到她的《童心》之後﹐我視其為澳洲最有才具的華文女作家之一。”

            而今天﹐在讀到她更多的作品之後﹐對其現今創作風采與總覽之發展真貌﹐我要說:崖青是我最為推崇的作家了。那是因為我發現﹐她的創新意識更加開放﹑強烈﹑審美追求更加朴素﹑自然﹑表現形式更加豐富﹑多樣;而且是她那“道德文章之蘊”﹐“自有充積流露”——正如我在上面提到的那篇文章中所說:

          諸如像崖青﹐其人秀整嫻雅﹐乃賢妻良母﹐其文亦透著人格的內美蕙質。

            是的﹐崖青沒有 邀名之心﹐她要給予人們的祇是一首首真善美的讚歌﹐心長語重﹐機暢神流﹐她筆下的人物純情的心靈和優美的人文背景的“迭映”﹐無不給人以情操的陶冶和靈魂的淨化。那正是她有別於他(她)人的特點﹐將自己整個身心的潛力﹐進行對美好事物的廣拓深挖﹐感悟生活的啟迪﹐充分利用凝聚其切身體驗的人生情感﹐以一種心態幅射﹐一種情結的釋放﹐一種感覺的滲透﹐

    一種思想的禰漫﹐來充實以其艱辛追求與精晉筆耕的藝術空間﹐並以真情佔領讀者的審美場﹐給欣賞者或警醒或砥礪或感染或溫撫或慰籍……使其作品更具彈性和張力。——崖青的作品之力度﹐往往超越故事本身﹐讓載體昇揚起深邃廣遠的哲理思情﹐給讀者更恆久的東西。

                                                                  

                                                                                                                                             我敬重崖青其人品度﹐才珍愛其作品。有時把讀﹐晨起讀之﹐晚歸復讀之。望著《臺燈下》她那酷似年青冰心的臉﹐也流露著溫情開朗的風範。 於是﹐我想起作家對傳統的繼承﹑發展和超越……

            首先是敢不敢的問題﹐如果敢且有自信就行。對崖青我們是有信心的﹐正如冰夫先生所說﹐她是“真情涵柔情 ﹐自由見功底”的﹐無疑是德才兼備。僅崖青的散文創作﹐在繼承﹑發揚古代和現代優秀美學傳統上﹐就有探索與實踐﹐並被讚譽其“有著一雙閃爍靈性光輝的眼睛﹐寫出了如此既有時代感又富有詩意的散文”。

            再一個就是肯首和認同。切忌以國粹主義思維方式﹐把持著厚古薄今與循例重俗的價值參照體系﹐把前人的作品奉為不可企及的典範;而不顧客觀時空大背景(如海外澳華文壇)﹐和現時作家的創作風格與藝術個性﹐而無視在我們身邊已偉岸崛起的同儕作家。

            讓我們迎迓從他(她)們中間﹐走出來的冰心﹑巴金……

            我看崖青就有如冰心一貫的溫情洋溢﹑赤子心﹑舔犢情的風格﹐

    說不定也會在將來成為文壇巨擘的啊!

     

                                                               

     

            其實﹐作品討論會﹐就是公開的大評論。在會上聽到大家的評論﹐我想起有人這樣講過﹐祇記得大意了︰好的評論不僅是評論者一種語言技巧的游戲﹐一種思維風度的展示﹐一種智慧火花的碰撞﹐更是一顆執著的心靈對這個世界無盡的觸模﹑詢問以及深深的詠嘆。

            冰夫先生的評論堪稱典範。何與懷博士充滿熱忱真誠﹐言簡意遠。辛教授的話亦無不剴切(祇是他女兒可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最後我建議︰今後再搞作家作品討論會﹐要邀請代表各層面的讀者參加﹐因為依賴於讀者經驗及參與﹐將是最好的互動橋樑﹐評價之聲會更客觀和真實。

     

    January 17

    哈佛教授THOMAS

    哈佛教授THOMAS

     

    崖青

      

         国内有一本畅销书《哈佛女孩XXX》,还有类似的其他书,現在的中國孩子,有哪位被名校錄取,就是一大新聞。百里挑一,千里挑一,張揚一番,自也無可厚非。作父母的好象也有理由来写一写有关素质教育的心得体会。

     我认识一个男孩,叫THOMAS也是個被哈佛錄取的。24歲在麻省理工学院数学博士學位,他被哈佛錄取不是去做學生,是去當教。如果要写书,他的父母至少可以写两本书了,三年前他以全额奖学金被MIT录取为博士研究生时就可以开始写了。还有,他在澳大利亚高考时成绩是TER 100,这是以排名来计算的成绩,表明他是整个州六万名考生中成绩最好的10之一。不过我们没有看见他父母这样写书,于是我决定为他写一篇短文。好在我看到了他的网页,那上面除了列出自己的研究方向和发表论文外,还有一些大家感兴趣的内容。

    他的网页上写着:澳大利亚——我的家。香港——我的出生地。他是一个在澳大利亚长大的香港孩子。

    对于父母的教育,我只知道两件事,一是他的父亲常跟他说,自己小时候家贫无钱,不能上条件优越的贵族学校,只能上游击学校------他的教室设在高楼大厦的顶上,遇到日本飞机轰炸,马上疏散。飞机过后,老师和同学从四处冒出,继续上课。就是说是在和敌机的“迷藏”中开始启蒙教育的。言下之意不讲自明,儿女们当然知道好好珍惜目前的学习条件。现在他父亲是香港一所大学的教授。另外一件事,就是THOMAS上小学的时候,曾被送回香港去补充中华文化的养料,所以相比其他在澳大利亚长大的孩子,他的中文水平不俗。

    因此,也有了他网页上的第三条:金庸是我认为的最好的作家,他的《笑傲江湖》和《射雕英雄传》是我的最爱,他们令我爱不释手。

    除此之外,他酷爱玩电脑游戏,在网页上,他自己都说,这是他的深夜爱好,还专门列为一条——差一点成为我的专业。就在高考数学的前夜,他同样一直玩到半夜。

    曲棍球——他这样写“现在溜冰场关门了”。是的,他做一切同龄男孩爱做的事。精力充沛地打球、跑步,也兴致勃勃地到处PARTY、美食。甚至在进入考场前几分钟,还分秒必争地从口袋里拿出四只小球,抛——接——抛——接地练杂技。

    他的网页上写着——IMO 阿根廷——这是我十七岁的故事,嗨!诺呣、斯特潘、恰斯特、丹!——这几个人一定是他在阿根廷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比赛时的队友,因为他曾写下洋洋万言的小册子,记录自己的经历与感受——

    “这是我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页,也许我以后在思想上和地理上都不会走得更远。

    ----如果你们看到我有时走神,那并不是想我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女朋友,而是在回味那段时光,在思念我的队友。从阿根廷,他是捧着金牌回来的。

    他网页的最后一栏是 “新南威尔斯大学——我在那儿得到了学士学位。这是悉尼一所有名的大学,我也因此而认识了他。

    在大学里所有让同学们焦头烂额的测验`考试,THOMAS都游刃有余。有时他还会出其不意地指出,有一道题你们一定是这样答的。得到肯定后,他又有点幸灾乐祸地说——那就错了,应该是……。恨得人牙痒痒。

    THOMAS除了本专业的课程,还选修了其他年级和专业的课程,立志要把本大学的数学课读个一门不漏,因此他要读的书和要应付的考试是普通学生的两倍。但是你仍然可以看到,他手捧一本哲学书,时不时地拍案叫绝;他仍会告诉你,昨夜在家弹的是贝多芬或莫扎特的钢琴曲;好朋友过生日,会收到他独特的礼物——自己设计的一套电脑游戏。也许他的聪明正得益于他的博学广识,也许人一聪明,二十四小时就可以当四十八小时用了。

    作为首届海外杰出华裔青年的代表,他曾去中国考察,一堂历史讲座深深打动了他,燕太子丹和荆轲,岳飞与秦侩,更不用说祖冲之和张衡。

    大学毕业,他顺利地进入MIT读博士,后来听说他已经拿到博士学位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五年的时间顺利毕业都是不容易的,他却只用三年。THOMAS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同学们觉得认识他,跟他一起学习过,都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刚到MIT时,他也遇到高手林立的困惑,学习也一时变得紧张,因为紧张还生了一场病。但是THOMAS就是THOMAS,总是能不断创造出奇迹,令人明里暗里佩服他。

    不过他自己并不如我想象的那么神采飞扬,他说,他的老师才了不起,也许可以问津下一届的菲尔茨奖。数学没有诺贝尔奖,菲尔茨就是世界上最高的奖。他的老师也是一位亚洲人。

    至于他,只有长期用好自己的坚定和执着,耐心和毅力。在这个时尚浮华、诱惑多多的年代,能选择沉下心来从事科学研究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当年TER100的时候,多少人为他可惜:怎么不学医学或法律,这都是最热门的专业啊!他选的数学专业录取分数可只要60。他一点也不为此动摇,坚定地选择科学研究为他的终身事业。

    因为他知道,科学发展需要拾人才之阶而上,研究需要前赴后继。不论陈景润、华罗庚还是欧拉、高斯、莱布尼兹,他们的每一项工作都象是在喜马拉雅山上行走。

    THOMAS的聪明才智是从少年时就显示出来的,因为他进悉尼最好的男子私校,也拿的是最高的奖学金。

    最近听到一些中国的“神童”的成长故事,他们绝对是天才,是社会的宝贵财富,但是竟然有的出家当和尚,还有的因毫无自理能力被学校退回,真为他们惋惜。他们成为祭坛上的羔羊,责任何在呢?也许成人不应该为他们做“拔苗助长”的跳级选择,社会不应该给他们太多的“荣誉”和压力。再看THOMAS学得再怎么轻松,也一直跟同龄人一起成长,等到大学毕业以后,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用较少的时间创造出一些奇迹来。

    在马拉松比赛上,人们不会对取得参赛资格的人就送上喝彩,总是对胜利到达终点的选手欢呼。我们也准备把掌声和鲜花留给决心长期对科学倾注热情,并且最终为人类作出贡献的THOMAS

     

     

    http://www.math.harvard.edu/~tfylam/

    November 29

    小留学生帆

    小留学生帆

    崖青

      帆是我朋友的独生女儿。朋友夫妇经营轴承生意多年,算成功的民营企业家。都说商场如战场,也许他们在生意上,花的精力多了一点,宝贝女儿帆的学习不怎么样,勉强考上一家私立高中。她想凭自己的实力在国内不一定能考上好的大学,现在出国留学既是时髦也是大众消费,能不能走一条曲线之路,帮助自己进入理想的大学。

      帆进了首都堪培拉的一所教会中学。她说,教会学校可不是想象中的严格到死板,现在的教会学校也比较开放了,并不要求人人都信教。但学习氛围比起一般的学校来要严谨很多。学校老师也非常注重细节,在路上走着,突然就会有修女走上来让你把袜子整整,理由是两个袜筒高低不一样。

     学校的教学很注重理论联系实际。光学实验,老师会搬出一面巨型的镜子做演示;单摆实验,老师会兴师动众地把学生带到操场上看人荡单杆,实验课上知识点也就理解和掌握了。在国内除了讲解基础知识外,更注重加大难度和深度。在国外做数学作业,难度就是课后练习的难度,你上课听懂了,作业就会做,再没有额外的难题了。

       帆在国内是高二的学生,到了澳大利亚又要重读一年半十一年级,她有点想不通,我说,你本来成绩就不是太好,多读一年没有坏处,她也就释然了。上课的内容没听明白,就自己琢磨,然后去问老师,老师一声“好女孩”的夸奖,更鼓舞她学习的劲头了。没想到西方国家的老师也常常告诫学生要好好学习。

      原来最头痛的中文写作,现在是最拿手的科目,最令人痛苦的莫过于英语了。好在这里的学习方法和国内不一样,每学期一个主题,比如“关于土著”,老师会讲一些历史知识,著名事件和人物,每个学生要去图书馆查找资料,收集剪报,然后写报告,演讲,这就是考试了。

      帆的父母对她非常严格,也要求我们多跟她讲自己刚来澳大利亚怎么艰苦创业,也讲讲在文革以后怎么珍惜学习的机会,三十多岁才拿下大学文凭。她也比较听话,所以一年下来,学习成绩倒比预计的好。

      小留学生帆住在一个澳大利亚的单身妇女家里,房东在教育局工作,我以为是一个理想的HOMESTAY。但是帆对她的房东也多有抱怨,说她清规戒律太多,晚上十点后不许打电话,每天要自己做午饭,晚上又天天是蛋炒饭,两个小留学生要轮流打扫厨房,在家也不许讲中文,假期中离开堪培拉还要付房租。特别是有一次,另一个小留学生发现冰箱里有两只鸡腿,就拿出来作了午饭,其实房东另有他用,结果房东大发雷霆,那个小留学生也哭了,并说要买一大箩鸡腿扔到房东脸上去。真是两个在家里被宠惯了的独生子女。我怕自己说服不了帆,赶快打电话跟她的父母联系,好在他们明事理,觉得这房东挺有责任心,是两个小留学生不懂礼貌,他们不准女儿随便搬家,帆虽然不情愿,还是留下了。

      后来房东在外省上大学的女儿回来度假,才知道她对自己的女儿也一样。不是她势利和冷漠,只是文化背景不同。

      帆常在电话里跟我说,她想家,望着天上的星星想家。父母的电话总是说,好好学习,家里很好。听着眼泪也流出来了。白天里,会遇到跟父母年龄相仿的成年人,看着他们匆匆的脚步,不也是为自己的儿女弹奏着进行曲?他们辛苦劳累,又有多少是为了自己?我说,所以你要懂事,你的成长是滋润父母心田的甘露。 

      渐渐地她和房东的关系融洽了,晚饭以后聊聊天,说说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英语口语进步不小。房东开PARTY,帆也主动帮着烧烤,主动和客人说话,交朋友,用她自己的话说是“人际关系受到了极大的考验”,不再是一个事事“以我为中心”的小太阳了,学着用澳大利亚人的方法去思考和处理问题。房东假期里还带她一起去旅游,小车拖上游艇就出发了。

      我想我的朋友在帆身上花的钱和心思是值了。

    November 01

    壁炉

     

     

            我家的房子是带壁炉的,只要抬头看看屋顶上的烟囱就知道了。但是我们买下的时候,这个壁炉已经被前一个屋主用水泥板封起来了。

            面对着被封死的壁炉,我常常想象在天气阴冷的寒冬,主人燃起炉火,客厅里就散发着松脂的香气,主人好象是一位英国来的老太太,她坐在炉旁的安乐椅上,膝盖上盖着毛毯,听着木块燃烧时哔哔剥剥的声响,埋头读着一本砖头一样厚的书,偶尔发出一声与书中主人公同命运的轻轻叹息,那是一种多么令人向往的人生体验。

             或者,他是一位绅士,跟他的朋友围坐在壁炉边,品着咖啡高谈阔论。听说美国总统罗斯福也常在壁炉边发表他对时事的谈话,后人称之为“炉边谈话”。

             总之,壁炉联系着古典浪漫的情调,联系着文化氛围。林语堂说过:“在风雪之夜,靠炉围坐,佳茗一壶,淡巴菰一盒,哲学经济诗文,史籍十数本狼籍横陈于沙发之上,然后随意所之,取而读之,这才得了读书的兴味。”

             可是现在火焰已经熄灭、壁炉已被封堵、烟囱不再冒烟,那一道围炉读书的风景,正如空山落木,已无半点踪影。有的只是我的遥想追思。

             随着对壁炉的缅怀,我更加怀念学生时代的那种不带功利色彩的“纯读书”,文革中 我们失学,于是从学校图书馆“偷”来了许多书,于是有了在如饥似渴、废寝忘食的阅读中度过的日日夜夜。

             如今我又有写的欲望,并且想写得好,读书便不但是享受,同时也是借鉴或感同身受。

             虽然在这声光电的时代,读书似乎已与农业社会古典文明联系在一起,但是我依然怀念逝去的岁月,怀念围炉读书的文化氛围和人文环境。

             于是我决定恢复客厅里的壁炉。

             我是只会作决定,付诸行动则要靠我的那一半。他第一步先在电话本上找出附近的五、六家与壁炉有关的商店和工厂,然后带着我一家家地寻访,壁炉架有大理石的,木制的,石膏的,有的厂家可以定制,有的只卖统一的规格,几次往返,收集了一大堆样本。因为我家的壁炉在转角,差一分都会伤及砖木,高低长宽分毫不能差。量尺寸、比价格、选式样,好不容易买回一付硬木的架子,越看越喜欢。

             凿开水泥板,搬去支撑水泥板的几叠旧砖,炉膛里燃烧过的痕迹就显现出来了;往上看,有一丝蓝天的光亮,又庆幸烟囱别来无恙,我好象已经闻到了松脂香味,也感受到了那一份亲切和情趣。

      原来的壁炉太高,新买的架子放上去,好象一个穿着短小裤子的孩子,裸露出两截小腿。为了让架子“脚踏实地”,试着将上部拆去一块砖,虽然侥幸没将炉膛打穿,可是却出现一截未经粉刷的墙,又好象一个顽皮的孩子没有洗乾净的脖子。于是又有了修补、装饰的许多功夫。好在我的那一位算得上心灵手巧,壁炉容光焕发地站在我家的客厅时,就成了客厅理所当然的一部份,根本就看不出是张家的身子,李家的衣服,陈家的帽子。

            恢复壁炉靠的是我的那一半,今后应该由我来把书静静地读下去,并在遐想中常常去拜访逝去的岁月和故友,这种事我还是很愿意做的,特别是在壁炉旁边。
    October 15

    纪念我的母亲

    失去母亲的痛

     

     

    崖青

       

        想得好好的,去年下半年回上海看望母亲,她因为骨折卧床几年了。每每打电话回去问候,兄弟姐妹总是说母亲没大碍,体检指标都正常。8月正在准备带给母亲的礼物,却接到消息说,母亲高烧不退,进了医院。我一下子乱了方寸,紧急定机票,特快申请签证,结果我最不愿听到的深夜电话还是尖利地响起了,传来母亲远行的确讯,她等不及我从万里之外飞回去。

        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时,发现在她的皮包中没有钱没有证,就珍藏着一本深红色的护照,那是六年前我们邀请她来澳大利亚探亲时办的,那时申请护照还不容易,但是我们正准备申请签证时,母亲滑了一跤骨折了,兄弟姐妹们说,以她80岁的高龄,也许难以再用上这本护照了。辛劳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跨出过国门,刚有了希望却不能成行,不能到澳大利亚一游,亲眼看看她的二女儿的新家,成了母亲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本想她来澳大利亚,我一定让她住家里最好的房间,驾着车陪她去看看和外公船上看的不一样的海景,踩一踩跟她家乡浙江不一样的沙滩,让她过一辈子最舒服的日子,以谢养育之恩,可是这也成了我的最大遗憾。手抚着这本护照,回想母亲的一生,我禁不住潸然泪下。

        因为外婆的早逝,外公的重男轻女,母亲只读了小学,但她天资聪慧,保存着一张小学时得了三个“超”的图画作业,一直是她的骄傲。又因为从小跟着当船长的外公跑码头,母亲见多识广,性格倔犟,向以强者自衡。母亲的岁月多为动荡不安的时段──童年的丧母、青少年在战乱中逃难、中年以后的三年自然灾害和各类政治运动,老年时又“白发送黑发”,过早失去了她的第三个女儿。母亲度过了坎坷磨难的一生。在她86年的人生旅途中,苦难远远大于幸福。

    我虽毋须为她的时代负责,但却为自己未及时行孝深怀内疚,为她所受的苦难与不幸未能从我这里得到应有的补偿而自责。

    因为子女众多,母亲没有能象我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我,但是她还是尽自己的可能给了我一个值得回忆的童年。因为我上面有一个小哥哥死于麻疹,父母曾格外地疼爱我,在我出麻疹的日日夜夜,父母的眼睛一分钟也没有离开我,这当然是听大人讲的。我记得的往事是,饭桌上,我指着母亲碗里的肉说:“我要吃妈妈的肉。”我得到了“妈妈的肉”,还有妈妈一句佯嗔“你这孩子真不知足”。我马上接了一句“妈妈,我要吃‘知足’”。上海话里“知”和“猪”同音,年幼的我听到“知足”竟想到了好吃的“猪肝”,果然第二天饭桌上有了猪肝(“知足”),回想起这段童年趣事,忽然想到,母亲为儿女也许真是自己的肉也舍得的。

    我出生在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婴儿潮,上小学时弄堂里几乎每栋房子都有我的同学,许多封建的家长对女孩游泳还颇有微言,同学们只能偷偷去,只能借游泳池的泳衣穿,我却第一个拥有了自己的游泳衣,还是母亲亲自带我去挑的,上面黄绿相间的条纹,恰似一只大青蛙,我觉得妈妈那么有见地,也让我的同学好好羡慕了一阵。

    一年级的冬天,我因为两手生满了冻疮,手肿得不能写字,更哭着不愿去操场做早操,那天晚饭后,妈妈哄睡了弟弟妹妹,在床边架起一张小圆桌,亮起一盏瓦数很低的台灯,要为我缝制一双棉手套,我高高兴兴地钻进了温暖的被窝,(因为母亲给我一个“烫婆子”)做了一个温暖的梦,梦里我跟小朋友在公园的草地上唱歌跳舞疯玩。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新手套已经放在我的枕头边,原来是妈妈给了我温暖的夜,手套是她连夜赶出来的。她从来没有做过棉手套,先照我的手画在纸板上,剪出一个样板,然后用白绒布做里子,蓝布做手心,红白相间的小格子布做手背,又暖和又好看。她在寒夜几乎熬了个通宵,上海的家居是没有取暖设备的,冬夜相当冷。可那时我怎么一点都没有想到,没有问一问,妈妈在夜里手和脚冷不冷?可曾用热水袋暖一暖?

    虽然妈妈没有很高的文化,也不能给我们一些艺术上的指导,但支持我参加少儿电台和少年宫的艺术团,每当同学们在生煤炉`带弟妹的时候,我穿上漂漂亮亮的演出服走出家门,心里真是甜滋滋的。为了这些课余爱好,我花费了许多本来可以帮妈妈做家务的时间,还要花去不少路费,可母亲也从不阻拦

        母亲对我们管教甚严,打骂也是常有的事。家里孩子众多,我既不是最大又不是最小,既不漂亮又不乖巧,总认为父母是最不喜欢我的。那时我们接受教育的是“仇恨教育”──软绵绵的感情乃是最最要不得的“小资”货色!在反叛的青少年时代,母亲的管教常常有了我的对峙。有天我睡在搁楼上,无意中听见了楼下父母的讲话,内容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我记得他们的对话使我深深感动,我明白了,原来他们是在乎我的,是爱我的,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里,他们为我的学业优秀而欣慰,也为我的性格偏执而焦虑,他们对我的一些心理活动掌握得十分准确,我闭上眼睛,眼泪却止不住滚落下来,为父母对我的爱,也为自己的年少骄矜。

    从农村返城时,母亲又高兴得连夜亲手为我缝制棉衣,还拆了她自己一件驼绒袄做里子。

    女大当婚,我要结婚了,最忙的又是母亲。在物质匮乏的上世纪70年代,毫不夸张地说,新房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凭票凭证或者开后门才买到的,母亲写信去杭州`四川的亲戚处为我筹买到了八条缤纷的绸缎被面,还戴起老花镜一针一线地为我绣了四对雅致的枕头套。等到数量和颜色搭配都满意的时候,她对我说,时下很多人喜欢车着嫁妆满街炫耀,互相攀比,这很无聊,你就冲一冲这种的习俗吧。在市民气相当重的弄堂里,在一群家庭妇女中,我的母亲显得那么超凡脱俗。

    成家后,工作中,母亲又总以她朴素的见解传授我为人之道,比如说,有朋友落难了,受审查受批判了,她会对我说,此时应该格外地给与关心和信任,这时的母亲又表现出何等的正直和勇敢。

    想起这一切,还历历在目,在我人生的每个成长阶段,都有母爱陪伴着,但我却未能给她一个值得欣慰的晚年。她曾最大可能地张开翅膀呵护她的孩子,但我却未能尽最大可能地反哺于她。很多年,我一直忙碌于学业,事业,守耕于窗前灯下,沉浸于职场拼搏。每次去看她,来去匆匆。虽然,内心常常牵挂着她,但却未向她一览无余地倾泻表达,总觉得中国人不习惯直接言说,甚至在她的最后时刻,都未能亲侍汤药,陪伴一天。

    母亲一辈子除了58年办“城市人民公社”时去工作了一段时间,主要的职责是家庭妇女,主要的功绩就是养育了一大堆儿女,她一共生养了七个孩子,一个夭折于婴儿,一个早逝于英年,现在还剩下五个,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也经历过文革的浩劫,在那不堪回首的日子,父亲顶着“资本家”的帽子,工资割去一大半,母亲柔弱的手托起全家生活的重担。把我们养大,为我们一个个的前途担心,其中的苦楚可想而知。她把正房让给了从外地调回上海的大哥全家,自己住四平方米的暗间,这样哥才能顺利调进上海大学,当上计算机系的教授;她让姐姐上私立中学,承担着昂贵的学费,这样姐才赶上在文革前大学毕业,并且在私立中学里遇到姐夫,有了今天的幸福家庭;她千方百计为胃出血的弟弟订到一瓶牛奶,给他做松软的病号饭,就是每天不断的梳打饼干,也要费尽心思才能保证供应,有她的精心照顾,弟弟才能早早康复,长成1.8米的高个子;她让患癌症的妹妹在她的床上养病整整两年,在妹妹生命的最后时刻,又把妹妹从医院接回家,她说,让她(我妹妹)走在她出生的这张床上吧。以后母亲还睡这张床,我想她会常回忆起当年在这张床上生妹妹的情景,也会在梦里跟她苦命的三女相见。以她瘦小的身躯,能做到这一切实在是属于坚强的。如今没爹没妈的我们依然手足情深,亲密无间,在这一份家庭的温馨中,母亲是一个多么重要的角色,因为有其母才有其子女。

     我离开上海时,78岁的母亲和全家一起去机场送我,那时她因为坚持各种简易的体育锻炼,童颜鹤发,声音宏亮,动作麻利,身体相当硬朗,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衰老,会走。仿佛远得很,不着边际。我心里的母亲始终是坚强的,有担待的。

    三年前回上海看她,骨折后躺病床上的母亲仿佛突然地缩了一圈,无奈地承载着病痛的折磨。我看着母亲,无比地怜惜。我一下子摟住了母親﹐母親那一頭蒼白的頭髮就散亂在我的眼前。我低頭給母親理頭髮時﹐她雙眼閉着﹐眼角卻溢出了幾滴淚水。我眼裡濕潤了,母亲抱我是没有印象了,但我相信小时候,母亲一定也是这样抱我的,我感到我幼小時的形像和母親疊在了一起。这对于我,竟是从未有过的情愫。突然想起,我会失去她,她会从我生命中无声无息地消失。想着,不禁浑身战栗,泪流满面。

    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在”,悔疚空怀,自恨难遣。在拥有母亲的日子里,并没有真正体会她存在的价值与意义,也没有真正感到对她的依赖与需要。

    生命中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不多的,母亲是其中之一。我姐姐说,她的勤劳和善良,我的聪明和勇敢,还有其他兄妹各自的,都是父母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财富。

    母亲是平凡的,她的一生是把母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我们的一生。失去母亲,让我悲痛,也让我懂得了什么是失去,并更深刻地感受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拥有。

    蓝山笔会

     

    蓝山笔会

                                              

    崖青

    浅蓝色的信封,浅蓝色的信笺,是一份请柬--蓝山笔会。

    杰克张收到它满心喜欢。他是一位出租车司机,也是澳华文坛数得上的名作家。这事有那么一点儿良性循环,开出租车,开出许多创作源泉;作家的名气又给他带来更多的生意。

     杰克张是开晚班车的,午夜时分回家,他总是推醒睡的迷迷糊糊的妻,兴致勃勃地说他的“艳遇”。

      ……今天,华灯初上时,有个特别的女孩上我的车,她并着腿,直着腰,两手闲闲地排在腿上的黑皮包上,她的手指白皙而修长,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可是车刚出市区,她冰凉的小手就覆盖在我去搬排挡的左手上,我的心卜咚卜咚狂跳起来……

     妻睡意全退,一下子坐起身来,两眼象探照灯一样看着他。杰克笑了,我编的。妻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又继续做她的好梦去了。

    那个周末,杰克张的小说《冰凉的小手》就发表在中文报纸上,有一段文字就和上面一模一样。

    ……今天在红灯区拉了个小姐,她长着一对十足的猫眼,野野的带一丝狡猾,嘴很好,十分性感,有个俏皮的下巴。她不时把披肩金发一甩,两眼火辣辣地看着我。该下车时,她说忘了带钱包,愿意……我抱着她丰满的胴体,浑身燥热……

      妻睁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杰克赶快摇手,编的,编的。

      下一期的周报上,又有杰克一篇小说《激情时刻》,他还把与妻的对话也原封不动地写上去,圈内人说他的作品很有生活气息。

      ……她最美的是一头自然的卷发,最出色的是嘴唇,饱满的弧线,似笑似嗔……她轻晃着头,灼热的嘴唇,火舌般行遍我的脸,竟然误了飞机,我再帮她打电话去改航班。

      妻连眼睛也懒得睁开,慵懒地问了一声:真的?当然是编的,纯属虚构。杰克说。

    妻已经习惯每每在半夜当他的第一个读者(听众),因为这是作家最有创作冲动的时刻。杰克的文思就象他开着出租车在悉尼的大街小巷穿行,快捷而畅通。他成了澳洲最有名气的作家,妻为他骄傲。

     所以杰克收到这份请柬是理所当然的。澳洲的中文作家,虽说大部分还是劳力者,但只要一笔在握,仍有一股语不惊人誓不休的执着,办这样一个笔会,也是大家盼望中的盛事。

     

     蓝山,因为它的山谷中终日飘荡着一层淡蓝色的烟雾而得名。杰克张和妻儿一起去过一次。不过开笔会,这又不一样,文人,在门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上,个个是名列前茅的活跃分子,跟什么露西黄、安娜刘、彼得陈们斗斗嘴也是开心的,更不要说写小说了。

      天公不作美,预定的那天下起了雨,不过旅行社的车是不能退的,大家也在各自的单位请了假,彼得陈还说“山色空蒙雨也奇”,作家就是不一样。

     车在雨中行驶。杰克张不但文采好,口才也一流,非常有鼓动性,建议大家以“雨天游蓝山”为题,凑上两句。于是露西黄引用元代大画家的话“山水之为物,阴阳晦冥,雨晴寒暑……有无穷之乐”,托尼胡吟诵了苏东坡的《定风波》,好不热闹。

     进蓝山的路,没有奇峰凸起,也没有大树参天,而是象围屏一样的城垣,车停稳,才知道到了。

    车停了,雨也停了,山谷里却没有本该有的蓝烟,只有白色的雾气,排山倒海地漫过来,仅仅几秒钟,刚才还看得见的树不见了,隐在了浩淼烟海中,成了一个谜;刚才还隐约看得见的三姐妹峰被雾淹没了,只留下尖尖的三个顶,象云雾缭绕的蓬莱仙境。

     雾 象摆脱了地球引力的水,无拘无束地漫过来,浓重得连身边的人也模糊了,说话声音也朦胧起来。作家们大声地描绘着各自看见的雾的形状,并激起了丰富的想象,好象为了证实自己的存在,其实谁也听不见谁的讲话。

    一路说个不停的杰克,却格外的平静,他发现这雾是需要用静默来体会的。

    当雾退下去一点时,杰克发现他的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孩,也象他一样沉静。女孩穿着天蓝色的衣裙,扎着天蓝色的发带,静默在一幅叫“蓝山”的画中。杰克从来没有见过她,敢问芳名,她原来是旅行社的导游,因为作家们对蓝山的了解比她还多,她只好闭嘴了。她说其实这山这雾是要用心来领略的,不需要语言。杰克很奇怪,她到底是说自己,还是看透了杰克。对方听他自报家门,大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和崇拜(对,是崇拜),她说她读过杰克所有的小说,有时还试着为他的小说编续。

    杰克问了一个近来令他困惑的问题,你知道我的小说都是虚构的吗?

    她笑了,掩着嘴,眼一垂,不胜羞怯地。她说,当然知道,是小说嘛。你要真是这样的人,就不会这么写了。

    她不是来参加笔会的作家,可是她能比作家们更理解杰克。杰克顿时有一种遇到知音的快乐。不象有的作家,比如那个杰妮杜,人和文章一样--不好看,却总是珠光宝气的--一有机会就挨着杰克大谈什么女性荷尔蒙。

     杰克和他相见恨晚的崇拜者边走边谈,雨后的山道有点滑,杰克不由自主地拉住了她肩上的挎包带子,她一惊,皱起鼻子,掀起唇角,眼珠斜掠过来,招架不住的媚。

    走向卡通巴瀑布时,山里的岚雾还在缓缓升起,一丝,一团,一缕缕的,一阵风就在山谷中荡漾开了,如细纱,如飞絮,如仙女的飘带,裹住树,绕住了山,时浓时淡,一会儿散开,露出一片逼眼的绿,一会儿又为害羞的山蒙上面纱。

    下午的座谈会就在山上的旋转餐厅里开,作家们开头矜持,渐渐投入,激情洋溢起来,各种各样既不一致也不相抵的奇思妙想在空中交错碰撞。她坐在门口的位置,饶有兴味地听着这些不断从作家口中吐出来的金玉良言。不过,凭良心说,她听进去的只有杰克一个人的高谈阔论。

     晚饭以后有舞会,在轻柔的音乐中,她和男女作家一起摇曳着,旋转着,女士们的裙子飞着小小的圆圈,好象一个人对于平凡生活的挣扎,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那个圆。

    旋转的杰克碰上了她的旋转,他们抬起头来,相对一笑,这笑竟有一点诡秘,有一点默契,好象有什么事要发生,要发生的是自然,是宿命,杰克有点不安。当他们终于结成舞伴,旋转在一起的时候,舞会快结束了,杰克从握在手里的她的手,感到了她的灼热。

    第二天上午都起得很晚,因为晚上和整个上午都是作家们的创作时间。

    下午,旅游车开去了珍罗兰洞。她只管收钱,买门票,还把作家分成若干个小组,因为进洞要分批。游洞有专门的导游,他头带矿工帽,手执手电筒,大概是为了安全,开启一个洞,游一个洞,然后关闭,再进下一个。洞中有千姿百态的钟乳石和潺潺溪流,虽不及杭州瑶琳和桂林七星岩,可是时暗时明的灯光,增加了神秘的气氛,几个人一组,也很象一个小小的探险队。

    杰克干什么都是首当其冲的,她也在第一组,刚开了前一个洞,灯还没有亮,导游让他们等一等,他要去关闭后一个洞。杰克摸黑进去了,然后拉她一把,可能太用力,正好把她拉到胸前,杰克低下头,她正好抬起头,两片嘴唇温柔地碰在了一起。这一吻极其自然,却又好象预谋已久。灯亮的时候,他们早已恢复了平静,可是杰克相信,这黑暗中的一吻,如红字,烙在了对方的唇上,就象霍桑的小说。那个烙印变成了杰克心头的一股活水。

     

    笔会很成功,主办单位收到的稿子,数量和质量都超过了期望值,唯独高产作家杰克没有交卷,他答应一周后EMAIL稿件给主编,他这次要用心写的中篇小说是《爱情是蓝色的》。

    难得不出车的夜晚,杰克先睡了,忽然被嘤嘤的哭声惊醒,妻坐在床上,背对着杰克,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坐起来,扳过妻的肩,妻泪眼婆娑,怎么啦,你?杰克紧紧抱住妻,用自己的脸去抹干她的泪。妻推开了他,杰克这才发现妻手中有他的笔记本,一定是在为他整理行李时发现的,心里暗暗叫苦,嘴上却说,你哪里不舒服?我去给你倒杯水。杰克已经站起来了,妻却把他拉回来,指着他的笔记冷冷地说,这决不是编的!杰克不知该说什么,静了两秒钟,妻大哭起来,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杰克知道,此时他纵有一千张嘴,也是说不清的。

    占卜大师

    占卜大师

     

     船轻轻离开环形码头,船下一泓幽秘的碧水徐徐向两边排开,船舷的一面是雄伟的悉尼大桥,是北岸层层叠叠、深浅交加的翠微和水边豪宅;那一边是海天难分的边缘,横曳着一层幻蒙蒙的霭气,那样虚渺,那样捉摸不定。他的心随着水波轻轻荡漾,面对着自己心仪的女人,自我渐渐膨胀起来。

     来,我们到这边。这边人少。

     大部份游客都在看得到陆地的一面,他带着她走到海天相接的那边,水平线,真有那么一条线吗?谁也没有在近处看到过水平线,它是一个美丽的、猜不透的谜。

     你要知道,我在戴安娜亡命的前两年就算出她将死于非命,我跟很多人说起过。我现在还可以告诉你,我同样算出悉尼有个名女人,也将死于非命。

     说到这儿,他伸出细长的右手食指指着水波中一个亮点,从左向右神秘地绕了一圈,好像这一圈中充满了玄机。

     她看来对悉尼有谁将死于非命兴趣不大,只是充份沉浸在对他的崇拜中。

     你真行!你怎么能算得那么准!

     我想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吧,也就是说是天才。在国内的时候,就有很多人请我测算命运,每算必准,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别人更把我当作“神”了。

     我可以想像得出,你的确是“神算”。我小时候也自以为有一点巫气,喜欢帮同学看手相,不过我自己也不知道准不准。

     这是两码事。

     他伸出右手往前一摆,无意中把兰花指翘得高高。

     后来我主要是钻研了《周易》,这可是一本经典著作,秦始皇焚书也不烧它。它有六十四卦,卦文深奥难懂,卦文与卦象既对抗又统一。顾颉刚说‘一部周易的关键全在卦辞和爻辞上------

     啊!你真有学问。

     他自信地点点头,轻柔地握住她的手。

     他是一位占卜大师,在好几个城市的中文报纸上到处可以看到这样的广告词:精通易经、命理咨询、取名改名、宅屋风水、避凶为吉、婚姻预测、化忧解难、早算早成。而她就是他的一位顾客变成的信徒。因为她的胆囊炎就是他算出来的。她的右下腹隐隐作痛有一段时间了,家庭医生让她作了有关肝的一系列检查,吃了好些药,可隐痛还在。花50澳元请他占卜,他问了姓名出生,嘴里念念有词,然后说,经过推算,你的问题应该是胆囊炎,饮食注意清淡就可以了。

     以后下腹部不再隐痛,可是偶而不小心,吃得太油,老病重犯。几次试下来,她坚信不移,并打电话向他致谢。在一来二去的电话中,他得知她是一个单身女人,从前夫那儿分得不少的钱,是一个理想的追求对象。今天是他第一次约她出来同游海船。

     她的手握在他象女人一样柔软的手中,象喝醉了酒一样,晕晕乎乎。

     你还预测出美国的9.11大劫是吗?

     是啊,贾先生就是听了我的劝告,才改了到纽约去的日程,避免了一场大祸。

     贾先生就是“假”先生,根本不存在的人。应了那句话,说谎一千次就成了真理。他一再跟人这么说,到后来,连自己都要相信这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

     看着她深信不疑的眼光,心头一热,一不做二不休,他又用他频率很高的声音杜撰出一个故事来。

     算得多了,连西人都慕名而来,有位布朗太太,买房的时候,事先请我测风水,我说厨房在中间很糟糕,家里会有火光之灾,她倒是相信,只是太喜欢这房子的外观和周围环境,打算搬进去以后再改建。可是住了两个月,还没有来得及计划改造,她的儿子就得了怪病,丈夫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她眼泪汪汪地再来找我,一下子给我五百澳元,请我无论如何帮她设计厨房的位置。我还让她在客厅里设一只金鱼缸,改变了风水条件。现在不是,儿子的病也不治自愈,丈夫的生意又蒸蒸日上。

     他得意地笑着,抬起右手,用手背遮在嘴前,兰花指又在不经意中翘得高高的。

     他说的有真有假,她却深信不疑,佩服有加。忽然想起,这游船是包午餐的,于是亲昵地碰碰他的肩,我去拿点儿吃的,你在这儿等着。

     她一走开,他才发现她身后站着另外一个人,不是现在走过来的,站在这儿有一回了,那人把帽沿压得低低的,又把盛着午餐的盘子拿得高高的,看不清他的脸。他想起刚才的信口开河,脸有点儿热,想走开,又怕她回来找不见自己,于是将脸微微地偏开,那人却对他说了一声“HELLO!”,这时她端着满满一盘“手指食品”回来了。

        她用叉子挑起一个牛肉丸子,给你一个,来张开嘴。她那样亲热,他却忌讳着后面那个人,不知怎么,那身形和动作都有点眼熟。而且他刚才还想跟自己说话。

        于是他嚼着不知什么味道的牛肉丸子,拼命地想在哪儿见过这个帽沿压得低低的人。不会是那个中文报纸的总编吧,有一次他要为一个小孩改名字,因为要价1000澳元,单身母亲的妈实在有难,请报社总编来说情,因为广告是登在他们报纸上的。可是他不但没同意减价,还一再打电话给那个单身母亲,说孩子的名字不改,会有灭顶之灾。总编很生气,在电话里对他说,你真读通过《周易》吗,我正好也读过,是不是跟你对谈一下。可是那个总编不是去新加坡发展了吗。

     心里还是有点虚,从她身后看去,那人正好吃完了,又进船舱里去取吃的。在他一转身的片刻,看着他肩膀倾斜的背影,占卜大师想起来了。

     --天哪,怎么会在这儿遇到他。约会今天可是查过黄历的,分明写着:宜出行,宜乘渡,宜交友。哪儿不对了呢。

     占卜有没有算错的时候呢?她不合时宜冒出这样的问题。

     这当然也是有的,他心不在焉地敷衍着。须知,这站在她身后的那位,就是算不准的典型。

     应该是2000年中,通过电话预约,他接待了这位顾客。顾客的身材象铁塔一样结实,眼光严厉,眼中有血丝,人中很长。他报了出生年月,单名一个颐字。他说,己丑出生,命中多水;正月是泰,六十四卦中的第十一,泰,小往大来,吉,亨。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九二------今年运程大体不错,身体无大妨,感情方面虽有小小波折,但是------

        那人粗暴地打断他,这种话在你们算命的嘴里都是模棱两可的,永远说得通。我只要算财运,只要告诉我,今年买股票好,还是买房子好。说着,爽气地将一张100澳元大钞拍在桌子上,不用找了。

        大师脑子里还在背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和十二支的搭配,还有生辰八字,卦辞卦象,他为此做了许多卡片的。被来人毫不客气地打断,又见对方凝视着自己,什么也来不及想,用中指敲打着桌上的图表,闭上眼睛说:买股票!

         说是什么也来不及想,其实还是有依据的,这年头股票的行情见涨,就连悉尼的几个有名作家都不再写字,直奔股市,收入比爬格子不知好出几倍。自己也正在和一个股票经纪人紧锣密鼓地联系呢。

         好,你说买股票,是吗?

         对。这声对却变得理直气壮。

         他很少遇到这样出手大方,却又对自己粗声粗气的人,抬眼看了一下顾客行色匆匆地离去,右肩明显比左肩高,右手摆动也比左手的幅度大。

        今天怎么会在这儿遇上他,真是见鬼。买股票的命运还需要打听吗?这以后股市狂泻的消息,是早上在公园里打拳的老太太都知道的。莫非他是来找自己算帐的?不知他投入了多少资金,损失了多少,说不定因此至今还住在租的单元房里。

        她当然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叉起一只春卷,娇声娇气地让他再来一个。他皱皱眉,让开了,她却紧追不放,再吃一个嘛!

        好,好,好。他同时从盘子里捡起一只油饺,塞进她的嘴巴,希望她住嘴。

        你还没说呢,你有哪些没有算准的故事。她边嚼边说,话真多。

        这很难说,哪能都记得 住啊。他搪塞着。

        我知道,一定他们自己心不诚,半心半意。

        这时他明显地听到了一声冷笑从她背后传出,不禁打了个寒颤,就怕神秘客帽子一掀,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还大师呢!陪我的钱!

        于是他对她说,我们何不到那一边去看看景色呢?

        他们穿过船舱,来到另一边,刚站下,发现那个神秘客也跟过来了。这下完了,看来他是注定要来找自己算账了。

        他装着镇定的说,别光顾说话,你看看,这景色多美,平时在岸上看水中船,今天在船上看海,看沙滩上欢腾的人群,味道完全不一样吧。驾汽艇飞身海面一定是十分刺激的事,下次我们也试一试吧。以后我们再去中央海岸,那里有豪华的渡假屋,还能看到喂塘鹅。

        景色真的不错,海鸥欢快地飞翔,海水在舷边低唱,可是他无心欣赏,只想把话题从占卜上引开。

     她怎么特别笨,心无灵犀,一点也不理会他的话题转换,还在说,我就是因为非常相信你,心诚,所以就让你算准了,是吗?

        他在心里说,拜托了,别哪壶不开偏提哪壶。就怕神秘客大喝一声:混蛋!你还有脸在这儿招摇撞骗!

        她不知他为什么忽然离开他最为得意的话题,而且变得郁郁不乐,顽皮地鼓起腮帮,又吐出一口气,说你何不帮我算算,什么时候可以中六合彩?要是一句话能招来万贯家产,那才了不起呢!

        但愿神秘客能忍住不发火,不要让我下部了台。今天是向这个女人进攻的关键一步,我不能功亏一篑。阿弥陀佛!上帝保佑!阿门!阿拉!

        还好还好,前面就是曼利海滩了,他们约好在这儿下的。她拉着他的手,朝码头走去。只觉得背上被轻轻一拍,顿时象被拔去电源的的机器人,僵立在原地,一动也不会动了。

        啊呀,我的鞋带。他假装蹲下,放开了她的手,她还是傻乎乎地一无所知,吊着嗓子叫一声,我在岸上等你。

        他站起来,稍稍转过身子,煞白的脸上是哀求的眼光,自己瘦弱的身材决不是铁塔般高大的神秘客的对手,他到底出手了,这下要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丢尽脸了。

        有人约我下月去墨尔本赌场,我想请你算算睹运。神秘客一边问,一边在裤袋里掏什么,难道他有枪?还是其他凶器?

        什么意思?

        快算呀,今天碰巧遇上你,免得我再去你家了。

        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卦辞、爻辞,早飞到九霄云外。也不问什么生辰八字,人说不睹为赢,他拿定主意,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不要去。

        不要去?

        不要去!这回声音响而坚定了,劝善从不会错。

        好,给你!那人放在裤袋中的右手拿着100澳元,递过来。不用找了!他迟疑着不敢接,不知是否有诈。

        嗨,我还得谢谢你啊,有人告诉我,你算得彻底不准,反过来听也许有用。所以我听你说应该买股票,就去买了两栋房子,三年下来,赚了50%啦。现在我决定下月去墨尔本

    大干一场了。

        他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但是下个月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一下子,心事又重了。

           

    友情之树

    多情应数中年

     

    人到中年,已经不惑,已经知天命,但是依然有激情,依然会感动。能促动中年的心的最是亲情和友情。

    友情是一棵树。童年时代,青年时代,友情的树叶越长越繁茂,终成一片绿荫。那时候的树叶如沐浴着春末夏初的阳光,绝不婉约,毫无顾忌地怒放着,热情、盲目,尽情挥霍,还绵绵不断。

    五年前,我象一片飘零的树叶,离开了友情的大树。

    真的要走?文问我。

    不能不走,对岸等着我的是我的丈夫和一方蓝天。

    多情自古伤离别,为了不惊动大家,我准备在上飞机的那天,寄出一批告别信。可是文执意要为我饯行。

    也真是有缘,文高中毕业去了新疆,我们三十年未见。恰在我即将启程时,他带着全家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拍拍身旁的座位,坐这儿,叫大哥哥!好象还在中学里排演话剧。有一台文艺会演,是他和我,一个大哥,一个小妹地把全部节目串联起来。

    文约了一大帮朋友,我的斗室都挤不下了,改去了临近一个单位的会议室。大家围着长长的会议桌,找来各种盛器倒酒和饮料,啃着冷冰冰的鸡骨头,嚼着干巴巴的面包,并各自拿出道听途说的文化趣事来下酒。当初,这是复兴中学话剧团的少年同学,一晃三十年,个个华发早生。虽然生活道路各不相同,对话剧的爱好,依然一致。有的当上了专业演员,有的成了电台的播音员,有人在业余播音员比赛中夺魁,也有人在“我爱祖国语言美”的比赛中得大奖。我们以剧中人物的名字互相称呼,林育生和肖继业啦,果园三姐妹和英雄小八路啦,还有喜鹊和狐狸。还有,她曾是他的未婚妻,他还得叫他爷爷。老朋友在一起,翻翻陈谷子烂芝麻都是有趣的。命运是生活的导演,在社会这个大舞台上,决不象在复兴礼堂的演出台那么轻松自如。

    已是月上中天,我们真想长醉不醒,人生最难割舍的是友谊,是感情。

    可我还是把友情的大树留在了彼岸的故乡。友情被拉成了长长的航空线,心里不觉会飞出思念,有思念就有信可写,每当写下称呼,点上冒号,就觉得双方的距离拉近了。文说每年一封信是一定要写的。我要他先补给我三十封,因为他有三十年没给我写信。他现在倒是分秒不差地给我回信。一次还有他儿子的附言:你们之间三十多年的友情太珍贵了,我一直十分羡慕,希望我们两家成为世交。

     

    转眼五年过去了,我回到上海的第一天,文就在电话的那一头大声说,快来我家,现在就来!

    文的新家是自买的商品房,两房一厅,还是和儿子合买的。他在新疆干了三十年,两手空空回的上海。

     五年前说好,我回上海时,由我请大家,可文坚持要在他家聚会,他说,家的气氛好。

    还是那一帮人,新客是一个又瘦又黑的中年妇女,他们说,她就是曾经当上个旧市副市长,后来又不幸患了白血病的萍。萍1969年从北京医学院毕业,一直在偏远的农村`山区送医送药,救死扶伤,救活过多少普通农民的生命!上帝知道应该呵护谁,连死神也对她手下留情。

    我心里的萍应该是年轻的一代中的林岚,是“三家福”中的施泮嫂,是那个面目俊俏,声音悦耳,两袖卷得高高,到处指挥大家唱歌的学生会文艺部长啊!高中毕业时,她差一点进了上海戏剧学院的表演系。整整三十七年没见了,想想我自己也白发丛丛,可萍把我介绍给她的女儿时,还说:“这是我的一位小朋友。”

    文自豪地说,他家已经接待过200人了。

    我说是200人次吧,我就到了两次。

    在铁路局工作的朋友说,按专业的说法应该计算人公里。从澳洲来的,人公里数一下子就上去了。

    菜很简单,友情却让我们陶醉。

    有人拿出62年的合影。

    有人展示64年的剧照。

    96年的集体照是人手一份的。

    我们决意在这难得的一聚中尽情。酒杯撞开了闸门,好酒煽起了豪情,笑一会,说一会,哭一会,深悔自己虚掷年华,渴望回归少年,单纯、真诚、热情,多少年没有这样痛快过了。

    曾在给我的信中说,什么时候回上海,一起去看几场话剧,过把瘾。可我在上海期间没有好的演出,我离开后,倒有北京人艺来演老舍的遗作《正红旗下》。

     就算你们代我去看吧。

    文说可以借一只摄像机,现场实录,寄给我。但这允许吗?

    还是宏的办法好,搞现场录音,她当过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这是拿手活。可那时是为在电台转播,现在是为我一个人。

    生活都不易,萍说,你们失去读书的机会到农村,我们大学毕业后也去偏僻的外地,直到要退休,才重回家乡,可是你又难得回来。

    于是有人责问我:还要再过五年才回来吗?

    不了,以后每两三年我就回来一次。牵动我的心 的不是那一方山水,一片乡音,而是友情,是少年时代的伙伴。

    友情是一棵树,因了大家的勤于浇灌,这棵少年时代栽下的树竟四季常情。只要缘分在,时间和空间都割不断。

    是的,人到中年,经历了许多坎坷,尝遍了人生百味,感情更加深沉,右倾更加牢固,不要拒绝每一缕射进心底的阳光,中年人会有一颗年轻的心。

     

    婚礼

    女儿的婚礼

     

    崖青

    女儿要结婚了,有一个令人难忘的婚礼是每一个女孩和她的父母的心愿。但是我们在澳大利亚,一对新人在美国,亲家在中国,为了避免长途奔波的辛苦和其他麻烦,也为了有更多的亲戚朋友来见证我女儿的出阁,分享这幸福的时光,我们将婚礼的地点定在了上海,因为女儿和女婿都在上海度过他们生命中重要的一段。具体定在我工作过的地方,因为那是女儿的梦想,她曾向往在花园饭店举行她18岁或21岁的生日。

       女婿不信基督教,去教堂举行婚礼不可行,但是婚礼最重要的就是那份神圣,我们决定自己设计婚礼,在酒店里举行一个证婚仪式。

       11月中旬,一个难得的艳阳天,气温象我的心情,暖暖的。一早就忙碌地整理要带去酒店的东西,到花店去取订好的香水白合,因为它象征着纯洁和恒久,连名字也那么吉利。

       因为是西式婚礼,就没有接新娘的礼仪,女儿的表姐用她崭新的别克君威车送我们前去。

       女儿穿上自己带的在美国选购的白色婚纱,经化装师一番点化,看起来就象从画册中、银幕上走出来的一样。

       在酒店我们依然又高兴又忙碌,就象面对一场重要的考试一样,布置新房,安排来宾停车,联系摄影师,和久违的亲友见面------虽说在半年前就准备,我们到上海毕竟才一星期。

       到了仪式快开始的时间,我们一家三口都等侯在证婚厅外,悠悠响起的音乐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带着空灵无染的韵味回荡着。当音乐不易察觉地换了一个主题,柔缓中掺进了淡淡的忧伤时,我知道我应该在乐声中进场,两手牵着男女花童。六岁的男孩穿着合身的白衬衫`黑西裤`黑背心,还有一个红色的领结;五岁的女孩是一套蓬松的纱质礼服。他们稚嫩的笑容在花枝招展的宾客中显得那么纯洁和灿烂,让人感叹生命中最明媚的童年。

    我迈着又慢又细的步子,面带微笑,一丝抹不去的伤情却潮湿了我的双眼,我好象很难面对这样一个现实:那个在我怀中长大的宝宝,也要离家,也要嫁人,也要走上那条我自己和世界上许许多多女人同样要走的路,那毕竟是一条充满悲欢离合的路啊。

    泪光中我看到了刚出生一个月的女儿和我的对视和笑容,母女之间的最初交流原来并不需要语言;我看到了17-18岁的意气奋发的女儿,在新鲜而陌生的澳大利亚,一次又一次成为我们的骄傲。沉缓的大提琴在小提琴的背景衬托下,如一个暗示的主题,流水般慢慢淌着,

    等我们走到指定的位置,见新郎已经静静地站立在圣坛一边,伴娘随我们进来后,身后的大门关上了。

    又响起的音乐是那首著名的《婚礼进行曲》,所有的人都凝神静气,注视着走道的尽头。

    白纱装饰的大门再次打开,光彩照人的新娘,我的女儿,由她父亲搀扶着,合着音乐的节拍,半步半步地走进来,我看见他们父女都象我一样,带着泪水微笑着,我想我丈夫象我一样,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看到的是女儿二十五年的成长,他陪着女儿走完从少女到妇人的心路,就如同从前扶着她学步一样,小心翼翼。时光如白驹过隙,他的掌上明珠由幼而少,由少而青,终于要出阁了,只此一女,终究有点舍不得,有一点失落,然而女儿的终身幸福,也是父亲的希望啊。

    “我把女儿交给你了,希望你善待她,祝你们幸福!”当父亲的如是对新郎说。

    两位新人并肩而立,证婚人宣读结婚誓言,主持誓言交换。他先后向新郎新娘发问:是否愿意让你所牵的X X X成为你合法结合的妻子(丈夫),爱她,(他)`忠诚于她(他),无论健康或者患病,贫穷或者富贵都一起度过,直至死亡,永不背叛你与她(他)这段神圣的婚姻吗?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我愿意”之后,伴娘双手捧上心型的衬垫,让他们互换结婚戒指。然后在婚书上郑重地签上各自的姓名,证婚人还签上日期。

    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奔涌而出,庄重的仪式让我想起自己也曾是个内心狂乱的新娘,在看到生命延续的欣喜中,就有了淡淡的担忧。我想已经成家的来宾,都会在这一瞬间,回忆起自己的结婚时光,重温自己的誓言。

    最后,证婚人朗声说:“新郎,现在你可以吻你的新娘。”新郎揭开新娘的面纱接吻时,他有些腼腆,她有些羞涩。此时,专门请来的歌手唱着“今天聚集大家欢喜,新郎新妇结合为一。 一家,一体,一心,一意------

    赞美歌声中,新人退场,玫瑰花瓣象雨点一样洒落在他们身上,象征着他们告别了单身生活,从此开始新的生活。

    结婚宣誓结束,宴会开始。婚宴的主持人是女儿的大表姐和小表姐夫,女的一袭旗袍,端庄大方,男的西装革履,妙语连珠,比起证婚仪式,气氛轻松欢快多了。

    我们离开上海多年了,亲友们惊喜地发现,我的女儿不知什么时候从一个一刻不静的顽童,从一个青涩的少女变成了楚楚动人的新娘,新郎更是第一次亮相,大家都想知道,一对新人两年来从相识到相爱,有多少浪漫的情节和刻骨铭心的经历。来自微软公司的女儿女婿做了一个电脑节目《我们的故事》,用13组照片,投影在大屏幕上,由新郎的堂兄向来宾们讲述了他们从《缘起》到的《牵手》的感人故事。

    开香槟需要一点技巧,但是这难不倒新人,今后生活中有多少大事小事要他们合力应付的,这才是开始,所以他们很顺利地将两大瓶红色香槟徐徐注入层层迭迭的香槟酒杯。

     灯光暗下时,新郎新娘一桌一桌为大家点燃了鲜花当中的蜡烛,直至最后前台一支象征爱情的月牙型烛台。

    火苗欢快地跳跃着,灯光追随着他们,他们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翩翩起舞,款款情深,配合默契,还有一个相当专业的新郎托举起跳跃的新娘的动作,掌声、喝彩声响成一片,愉快和幸福感染了所有的来宾。

    声情并茂的配乐女声诗朗诵,是婚宴的又一重头戏,朗诵者说,

    “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已经成为爱的殿堂 / 爱在山岗 ,山是青山 / 爱在湖畔,   湖为蜜湖  / 爱在河边,河是心河/ 爱在海上 ,海为情海 / 在我们去过的地方,  爱之花开出一片艳阳“简直就是新郎新娘的心声。

            忽然厅里响起了《生日歌》的旋律,主持人有点故弄玄虚地说,不是音响师出错了,当天正好是新郎的30岁生日,在这一天他得到了自己的新娘,是多么值得庆贺啊,由新人合力切开的蛋糕也就有了两份涵义。

            婚宴结束时主持人又告诉大家,他们的新房设在酒店的925房间,新娘的生日正是925日,客人们情不自禁地为这巧合欢呼。

            酒店婚宴科的经理人感慨地说,你们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婚礼,非常感人。

            来宾的人数几经变动,那天来的正好是100人,又是一个吉祥的数字,其中有三人是分别从北京、香港和台湾特地赶来的。

            自己设计的中西合璧的婚礼是圆满的,然而它只是爱情的序曲,是生命之环的嵌接,婚姻的真缔应是“死生契阔    与子相悦,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这是我丈夫在婚宴上发言的主题,也是我对女儿的祝福。

     

     

     

    送别

    送别

     

        登机的时间到了,在“送客止步”的通道口,才真切地感到,女儿真的要走了。其实五个月前,她签署了为微软工作的合同时就知道了;一周前,她的行李被运走,对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就知道了,但那时,大家都有心思讲几句笑话,心里一点儿也不难过。

        女儿想轻松地说一声,妈,我走了。没有防到自己的声音泄露了那么多的梗塞。

        我知道,她的心情和当父母的是不一样的:我们有千般舍不得,她却跃跃欲试,对新生活充满了渴望;我知道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却说,我一定会回来的,澳洲那么美丽。母亲的心在女儿身上,女儿的心在远方。

        所以如果不是她的声音里包含了那么多的无助和惶恐,我本来是可以把眼泪控制住的。自己也不知道,原来我隐藏了那么多的泪水。我用女儿的肩按住急欲奔涌的泪水,慢慢也按住了那份伤心。

        女儿是我一手带大的,这话有点特殊的含义,因为她的外婆和奶奶一天也没有帮我带过,还因为她成长中的两个最关键的阶段,基本上是由我独自拉扯的。出生时,她爸爸坐在刚恢复高考制度的大学课堂里,每周回来一天,等他毕业,女儿都三岁了。女儿五十六天,就随我坐车、乘轮渡去浦东工厂上班。虽然路上辛苦,可我每隔两小时,有十五分钟的喂奶时间,可以去照看她。每天带进带出,吃喝拉撒都是我一个人管。最难忘的是大雪天抱她去看病,一手抱一个全副武装外加斗篷的病孩,一手撑伞,在雪地里一步一滑。付费时,一手抱她,还要拿伞,腾出另一只手,抓出口袋里所有的钱,放在柜面上,请窗里面的收费员自己挑选,然后把余下的钱一股脑儿抓回口袋。注射的针头扎进她娇嫩的屁股,就象扎进我的心,她还没哭,我已心痛。

        她的中学阶段,整整六年,因为她爸在澳洲,又是我独自养育她。考高中时,六场考试我都接送她,每次要步行四十分钟。不但要注意营养搭配、防暑降温,还要考前考后的心理疏导,等她考完,我也累病了。考完试,她跟舅舅去旅游了,我在每天放出的几十个录取信息的风口浪尖上煎熬,当听到她可能因为半分之差,不能进最理想的学校时,我在回家的公交车辆上,止不住伤心流泪,害得同车的乘客们纷纷询问。除了学业,当然还要担心叛逆期的早恋,价值观的异化。对在澳洲的她爸爸只能报喜不报忧,怕给孤军奋战的他雪上加霜。记得当年怀抱婴儿去上班,为免中途换车,我选择了走十五分钟,走累了看看怀里粉雕玉琢的小脸,心里一阵感动,心想我这辈子什么也无所谓了,从今往后,一切一切都为她吧。

        可也许我是一个硬心肠的母亲,女儿呀呀学语时,每天我带她上班要经过繁华的南京东路外滩和延安东路外滩,她会指着花花绿绿的商品要买。我想到,今后在社会上,她并不是要什么就可以轻易得到的,所以决不买她手指到的任何东西,这是她最早受到的挫折教育。

        中学时,她两度参加京津沪少年科技夏令营。一年,夏令营营地在南戴河,入营几天后,从电话中传来她的哭腔,她喉咙疼得厉害,希望我马上接她回家。她的哭声令我心疼不安,但我想到应该让她和集体在一起,自己克服病痛,就咬咬牙,对她身边的部队干休所的医生说,我相信你的治疗,让女儿跟带队老师一起回来。

        另一个暑假,女儿跟舅舅去张家界,正遇到山洪爆发,半夜被叫醒,走出几分钟,回头一看,先前住的房子已经被淹没,每人背着自己的行李,在大水中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险区。大半天没有吃任何东西,在山外的小镇上,看到黑乎乎的馒头也象饿狼一样,吃到胃痛才罢休。回到上海,她又抱着我哭诉。此种险情,让人想想也后怕,但我却对她说,很好啊,你增加阅历了,妈妈都没有见识过山洪爆发,你却经历了,这不是一种特殊的财富吗?

        养育一个孩子是多么辛苦,然而又有多少快乐啊!当我为人母时,心里就多了一份诗意,心就变得细密、柔和。因为自己的孩子需要呵护,就会推而广之,爱护一切弱小,一切生命。因为自己的孩子需要受教育,就会为希望工程慷慨解囊。

        我曾经盼她快快长大,可放心看她独自行走,却又怕时间太快,一转眼她就长大,她及她的童心,不再需要我的牵引。我常常对她说,我不要你这么大,希望你还是一个剪童花头,戴红领巾的小女孩,老远就奔向我的怀抱,还大声报告,妈妈,今天我们学校------

        如今我的女儿已经长得比我还高,本领更是大大超过我,现在轮到她来指责我,你怎么那么笨啊!这是她小时候我常常说的话呀!

        这次她爸爸送她去美国,帮助她安顿下来。我想在一上一下飞机之间,他们就完成了角色互换,在澳洲,她是娇娇女,有父母照顾着;到了美国,就要用她的车,住她的房,她要考虑怎么安排爸爸去旅游,买什么塞满爸爸返程的行李箱。我想,我的女儿是长大了。

    少女珊珊

    少女珊珊                                

     

        十六岁是人生的花季,珊珊在十六岁时离开北半球的春天,走进了南半球的秋天,那是一个多雨的未知的季节。大概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珊珊来到澳洲的第三天,就闯入一家精英中学,要求就读十二年级。她说,我在上海已经升上高三,我在上海是市重点中学的学生。可是校方的回答也是斩钉截铁的:你必须进入语言学校强化英语,你必须通过入学考试才能进入精英中学,你必须从十一年级读起,如果能考取的话。少女珊珊无可奈何地站起身,用好听的美式英语对校长说,我们一定会再见的。这时,她双眼流露的是不甘,是自信。少女珊珊进入语言中心一上课就傻了眼,她那重点中学培养出来的英语那么不管用,虽然功课很简单,老师的话却一句也没有听懂。一下课更急了,除了姓名,国籍,,年龄,她无法与世界各地来的同学谈更多的话,关于文学关于艺术关于人生关于幸福,她有很多很多要和同龄人交流呢。

       少女珊珊开始了她的努力。清晨,迎着旭日在阳台转角朗声背诵;夜里,用灯光割出一方光明的天。单词本上每天要增加30多个新词,在她看来那是一个个随时会跃出战壕的士兵。“‘依依不舍’怎么说?”“英语中‘唯美主义’用哪个词?”无论是父母的朋友还是同龄的伙伴 ,被她问烦了,就扔过来一本词典。困难又何止是英语。中国的学科中没有‘科普’这一门,数学到了高三,还没有接触过微积分,两地的教育如此不同,要适应真得下功夫呢。分别六年的爸爸有时不能理解:少女珊珊除了读书什么也不愿干?她满脸委屈又振振有辞地说,没有平时的争分夺秒,辛勤攻读,哪来考试时的胸有成竹,奋笔疾书?

        四个月后,珊珊考上了那所精英中学,学校欢迎她下一年度去读十一年级。带着满脸倔强的她又独自来到校长室,她说,我想我可以读十二年级。你们可以让我试一学期,如真的不行,我心甘情愿退下一级。少女珊珊镇定自若,不紧不慢地说,虽然心里紧张得直打鼓。校长当然喜欢勤奋的学生,可是从来没有直接读十二年级的例子呀。我为什么不能成为第一个?少女珊珊不得不打出另一面旗:一个月前,她代表语言学校去参加南太平洋国家的高中数学竞赛,成绩是第七名,得到了奖章和奖金,掌声和鲜花,赞赏与羡慕。校长说,我真服了你,我们学校有不少华人子女,可都是来了多年或出生在本地的,象你这样直接从中国来的,我还没有见过,我欣赏你的勇气,我会十分关注你的。此时的少女珊珊已能对英语老师侃侃而谈,谈《简爱》,谈莎士比亚。

         好消息接踵而来,少女珊珊在门铃响起时冲到门口,爸爸妈妈,给什么奖赏?少女珊珊在给上海同学的信中写道,我没有辜负母校,我不会忘记你们。写这些话比当初告诉他们,如何辗转难眠,半夜起身默念“同学录”更觉亲切,更感情深。

       作为一个留守女儿的少女珊珊曾思念着爸爸,向往着澳洲的蓝天;少女珊珊曾百思不解,爸爸为什么愿意离开最亲爱的人;少女珊珊曾迟迟不能确定,幸福到底在大洋的哪一边?

     五个月过去了,少女珊珊已经脱颍而出,亭亭玉立在澳洲的蓝天绿地之间。在这片土地上,她会面临更多的挑战,会把握更多的机会,会创造更多的不凡。

     少女珊珊夜里还要抱着长毛绒玩具睡觉,因为她还是一个处于多梦季节的孩子。少女珊珊会在老师介绍悉尼歌剧院时热烈地强调,中国的长城也是建筑史上的奇迹,会为奥运会上中国队的得牌或欢呼雀跃或扼腕叹惜,因为她是一个中国女孩。

       我为你骄傲,少女珊珊。

     

    October 09

    纪念我的母亲

     

    失去母亲的痛

     

     

    崖青

       

        想得好好的,去年下半年回上海看望母亲,她因为骨折卧床几年了。每每打电话回去问候,兄弟姐妹总是说母亲没大碍,体检指标都正常。8月正在准备带给母亲的礼物,却接到消息说,母亲高烧不退,进了医院。我一下子乱了方寸,紧急定机票,特快申请签证,结果我最不愿听到的深夜电话还是尖利地响起了,传来母亲远行的确讯,她等不及我从万里之外飞回去。

        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时,发现在她的皮包中没有钱没有证,就珍藏着一本深红色的护照,那是六年前我们邀请她来澳大利亚探亲时办的,那时申请护照还不容易,但是我们正准备申请签证时,母亲滑了一跤骨折了,兄弟姐妹们说,以她80岁的高龄,也许难以再用上这本护照了。辛劳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跨出过国门,刚有了希望却不能成行,不能到澳大利亚一游,亲眼看看她的二女儿的新家,成了母亲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本想她来澳大利亚,我一定让她住家里最好的房间,驾着车陪她去看看和外公船上看的不一样的海景,踩一踩跟她家乡浙江不一样的沙滩,让她过一辈子最舒服的日子,以谢养育之恩,可是这也成了我的最大遗憾。手抚着这本护照,回想母亲的一生,我禁不住潸然泪下。

        因为外婆的早逝,外公的重男轻女,母亲只读了小学,但她天资聪慧,保存着一张小学时得了三个“超”的图画作业,一直是她的骄傲。又因为从小跟着当船长的外公跑码头,母亲见多识广,性格倔犟,向以强者自衡。母亲的岁月多为动荡不安的时段──童年的丧母、青少年在战乱中逃难、中年以后的三年自然灾害和各类政治运动,老年时又“白发送黑发”,过早失去了她的第三个女儿。母亲度过了坎坷磨难的一生。在她86年的人生旅途中,苦难远远大于幸福。

    我虽毋须为她的时代负责,但却为自己未及时行孝深怀内疚,为她所受的苦难与不幸未能从我这里得到应有的补偿而自责。

    因为子女众多,母亲没有能象我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我,但是她还是尽自己的可能给了我一个值得回忆的童年。因为我上面有一个小哥哥死于麻疹,父母曾格外地疼爱我,在我出麻疹的日日夜夜,父母的眼睛一分钟也没有离开我,这当然是听大人讲的。我记得的往事是,饭桌上,我指着母亲碗里的肉说:“我要吃妈妈的肉。”我得到了“妈妈的肉”,还有妈妈一句佯嗔“你这孩子真不知足”。我马上接了一句“妈妈,我要吃‘知足’”。上海话里“知”和“猪”同音,年幼的我听到“知足”竟想到了好吃的“猪肝”,果然第二天饭桌上有了猪肝(“知足”),回想起这段童年趣事,忽然想到,母亲为儿女也许真是自己的肉也舍得的。

    我出生在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婴儿潮,上小学时弄堂里几乎每栋房子都有我的同学,许多封建的家长对女孩游泳还颇有微言,同学们只能偷偷去,只能借游泳池的泳衣穿,我却第一个拥有了自己的游泳衣,还是母亲亲自带我去挑的,上面黄绿相间的条纹,恰似一只大青蛙,我觉得妈妈那么有见地,也让我的同学好好羡慕了一阵。

    一年级的冬天,我因为两手生满了冻疮,手肿得不能写字,更哭着不愿去操场做早操,那天晚饭后,妈妈哄睡了弟弟妹妹,在床边架起一张小圆桌,亮起一盏瓦数很低的台灯,要为我缝制一双棉手套,我高高兴兴地钻进了温暖的被窝,(因为母亲给我一个“烫婆子”)做了一个温暖的梦,梦里我跟小朋友在公园的草地上唱歌跳舞疯玩。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新手套已经放在我的枕头边,原来是妈妈给了我温暖的夜,手套是她连夜赶出来的。她从来没有做过棉手套,先照我的手画在纸板上,剪出一个样板,然后用白绒布做里子,蓝布做手心,红白相间的小格子布做手背,又暖和又好看。她在寒夜几乎熬了个通宵,上海的家居是没有取暖设备的,冬夜相当冷。可那时我怎么一点都没有想到,没有问一问,妈妈在夜里手和脚冷不冷?可曾用热水袋暖一暖?

    虽然妈妈没有很高的文化,也不能给我们一些艺术上的指导,但支持我参加少儿电台和少年宫的艺术团,每当同学们在生煤炉`带弟妹的时候,我穿上漂漂亮亮的演出服走出家门,心里真是甜滋滋的。为了这些课余爱好,我花费了许多本来可以帮妈妈做家务的时间,还要花去不少路费,可母亲也从不阻拦

        母亲对我们管教甚严,打骂也是常有的事。家里孩子众多,我既不是最大又不是最小,既不漂亮又不乖巧,总认为父母是最不喜欢我的。那时我们接受教育的是“仇恨教育”──软绵绵的感情乃是最最要不得的“小资”货色!在反叛的青少年时代,母亲的管教常常有了我的对峙。有天我睡在搁楼上,无意中听见了楼下父母的讲话,内容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我记得他们的对话使我深深感动,我明白了,原来他们是在乎我的,是爱我的,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里,他们为我的学业优秀而欣慰,也为我的性格偏执而焦虑,他们对我的一些心理活动掌握得十分准确,我闭上眼睛,眼泪却止不住滚落下来,为父母对我的爱,也为自己的年少骄矜。

    从农村返城时,母亲又高兴得连夜亲手为我缝制棉衣,还拆了她自己一件驼绒袄做里子。

    女大当婚,我要结婚了,最忙的又是母亲。在物质匮乏的上世纪70年代,毫不夸张地说,新房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凭票凭证或者开后门才买到的,母亲写信去杭州`四川的亲戚处为我筹买到了八条缤纷的绸缎被面,还戴起老花镜一针一线地为我绣了四对雅致的枕头套。等到数量和颜色搭配都满意的时候,她对我说,时下很多人喜欢车着嫁妆满街炫耀,互相攀比,这很无聊,你就冲一冲这种的习俗吧。在市民气相当重的弄堂里,在一群家庭妇女中,我的母亲显得那么超凡脱俗。

    成家后,工作中,母亲又总以她朴素的见解传授我为人之道,比如说,有朋友落难了,受审查受批判了,她会对我说,此时应该格外地给与关心和信任,这时的母亲又表现出何等的正直和勇敢。

    想起这一切,还历历在目,在我人生的每个成长阶段,都有母爱陪伴着,但我却未能给她一个值得欣慰的晚年。她曾最大可能地张开翅膀呵护她的孩子,但我却未能尽最大可能地反哺于她。很多年,我一直忙碌于学业,事业,守耕于窗前灯下,沉浸于职场拼搏。每次去看她,来去匆匆。虽然,内心常常牵挂着她,但却未向她一览无余地倾泻表达,总觉得中国人不习惯直接言说,甚至在她的最后时刻,都未能亲侍汤药,陪伴一天。

    母亲一辈子除了58年办“城市人民公社”时去工作了一段时间,主要的职责是家庭妇女,主要的功绩就是养育了一大堆儿女,她一共生养了七个孩子,一个夭折于婴儿,一个早逝于英年,现在还剩下五个,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也经历过文革的浩劫,在那不堪回首的日子,父亲顶着“资本家”的帽子,工资割去一大半,母亲柔弱的手托起全家生活的重担。把我们养大,为我们一个个的前途担心,其中的苦楚可想而知。她把正房让给了从外地调回上海的大哥全家,自己住四平方米的暗间,这样哥才能顺利调进上海大学,当上计算机系的教授;她让姐姐上私立中学,承担着昂贵的学费,这样姐才赶上在文革前大学毕业,并且在私立中学里遇到姐夫,有了今天的幸福家庭;她千方百计为胃出血的弟弟订到一瓶牛奶,给他做松软的病号饭,就是每天不断的梳打饼干,也要费尽心思才能保证供应,有她的精心照顾,弟弟才能早早康复,长成1.8米的高个子;她让患癌症的妹妹在她的床上养病整整两年,在妹妹生命的最后时刻,又把妹妹从医院接回家,她说,让她(我妹妹)走在她出生的这张床上吧。以后母亲还睡这张床,我想她会常回忆起当年在这张床上生妹妹的情景,也会在梦里跟她苦命的三女相见。以她瘦小的身躯,能做到这一切实在是属于坚强的。如今没爹没妈的我们依然手足情深,亲密无间,在这一份家庭的温馨中,母亲是一个多么重要的角色,因为有其母才有其子女。

     我离开上海时,78岁的母亲和全家一起去机场送我,那时她因为坚持各种简易的体育锻炼,童颜鹤发,声音宏亮,动作麻利,身体相当硬朗,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衰老,会走。仿佛远得很,不着边际。我心里的母亲始终是坚强的,有担待的。

    三年前回上海看她,骨折后躺病床上的母亲仿佛突然地缩了一圈,无奈地承载着病痛的折磨。我看着母亲,无比地怜惜。我一下子摟住了母親﹐母親那一頭蒼白的頭髮就散亂在我的眼前。我低頭給母親理頭髮時﹐她雙眼閉着﹐眼角卻溢出了幾滴淚水。我眼裡濕潤了,母亲抱我是没有印象了,但我相信小时候,母亲一定也是这样抱我的,我感到我幼小時的形像和母親疊在了一起。这对于我,竟是从未有过的情愫。突然想起,我会失去她,她会从我生命中无声无息地消失。想着,不禁浑身战栗,泪流满面。

    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在”,悔疚空怀,自恨难遣。在拥有母亲的日子里,并没有真正体会她存在的价值与意义,也没有真正感到对她的依赖与需要。

    生命中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不多的,母亲是其中之一。我姐姐说,她的勤劳和善良,我的聪明和勇敢,还有其他兄妹各自的,都是父母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财富。

    母亲是平凡的,她的一生是把母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我们的一生。失去母亲,让我悲痛,也让我懂得了什么是失去,并更深刻地感受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