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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5 友情之树多情应数中年
人到中年,已经不惑,已经知天命,但是依然有激情,依然会感动。能促动中年的心的最是亲情和友情。 友情是一棵树。童年时代,青年时代,友情的树叶越长越繁茂,终成一片绿荫。那时候的树叶如沐浴着春末夏初的阳光,绝不婉约,毫无顾忌地怒放着,热情、盲目,尽情挥霍,还绵绵不断。 五年前,我象一片飘零的树叶,离开了友情的大树。 真的要走?文问我。 不能不走,对岸等着我的是我的丈夫和一方蓝天。 多情自古伤离别,为了不惊动大家,我准备在上飞机的那天,寄出一批告别信。可是文执意要为我饯行。 也真是有缘,文高中毕业去了新疆,我们三十年未见。恰在我即将启程时,他带着全家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拍拍身旁的座位,坐这儿,叫大哥哥!好象还在中学里排演话剧。有一台文艺会演,是他和我,一个大哥,一个小妹地把全部节目串联起来。 文约了一大帮朋友,我的斗室都挤不下了,改去了临近一个单位的会议室。大家围着长长的会议桌,找来各种盛器倒酒和饮料,啃着冷冰冰的鸡骨头,嚼着干巴巴的面包,并各自拿出道听途说的文化趣事来下酒。当初,这是复兴中学话剧团的少年同学,一晃三十年,个个华发早生。虽然生活道路各不相同,对话剧的爱好,依然一致。有的当上了专业演员,有的成了电台的播音员,有人在业余播音员比赛中夺魁,也有人在“我爱祖国语言美”的比赛中得大奖。我们以剧中人物的名字互相称呼,林育生和肖继业啦,果园三姐妹和英雄小八路啦,还有喜鹊和狐狸。还有,她曾是他的未婚妻,他还得叫他爷爷。老朋友在一起,翻翻陈谷子烂芝麻都是有趣的。命运是生活的导演,在社会这个大舞台上,决不象在复兴礼堂的演出台那么轻松自如。 已是月上中天,我们真想长醉不醒,人生最难割舍的是友谊,是感情。 可我还是把友情的大树留在了彼岸的故乡。友情被拉成了长长的航空线,心里不觉会飞出思念,有思念就有信可写,每当写下称呼,点上冒号,就觉得双方的距离拉近了。文说每年一封信是一定要写的。我要他先补给我三十封,因为他有三十年没给我写信。他现在倒是分秒不差地给我回信。一次还有他儿子的附言:你们之间三十多年的友情太珍贵了,我一直十分羡慕,希望我们两家成为世交。
转眼五年过去了,我回到上海的第一天,文就在电话的那一头大声说,快来我家,现在就来! 文的新家是自买的商品房,两房一厅,还是和儿子合买的。他在新疆干了三十年,两手空空回的上海。 五年前说好,我回上海时,由我请大家,可文坚持要在他家聚会,他说,家的气氛好。 还是那一帮人,新客是一个又瘦又黑的中年妇女,他们说,她就是曾经当上个旧市副市长,后来又不幸患了白血病的萍。萍1969年从北京医学院毕业,一直在偏远的农村`山区送医送药,救死扶伤,救活过多少普通农民的生命!上帝知道应该呵护谁,连死神也对她手下留情。 我心里的萍应该是“ 年轻的一代”中的林岚,是“三家福”中的施泮嫂,是那个面目俊俏,声音悦耳,两袖卷得高高,到处指挥大家唱歌的学生会文艺部长啊!高中毕业时,她差一点进了上海戏剧学院的表演系。整整三十七年没见了,想想我自己也白发丛丛,可萍把我介绍给她的女儿时,还说:“这是我的一位小朋友。” 文自豪地说,他家已经接待过200人了。 我说是200人次吧,我就到了两次。 在铁路局工作的朋友说,按专业的说法应该计算人公里。从澳洲来的,人公里数一下子就上去了。 菜很简单,友情却让我们陶醉。 有人拿出62年的合影。 有人展示64年的剧照。 96年的集体照是人手一份的。 我们决意在这难得的一聚中尽情。酒杯撞开了闸门,好酒煽起了豪情,笑一会,说一会,哭一会,深悔自己虚掷年华,渴望回归少年,单纯、真诚、热情,多少年没有这样痛快过了。 文 曾在给我的信中说,什么时候回上海,一起去看几场话剧,过把瘾。可我在上海期间没有好的演出,我离开后,倒有北京人艺来演老舍的遗作《正红旗下》。 就算你们代我去看吧。 文说可以借一只摄像机,现场实录,寄给我。但这允许吗? 还是宏的办法好,搞现场录音,她当过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这是拿手活。可那时是为在电台转播,现在是为我一个人。 生活都不易,萍说,你们失去读书的机会到农村,我们大学毕业后也去偏僻的外地,直到要退休,才重回家乡,可是你又难得回来。 于是有人责问我:还要再过五年才回来吗? 不了,以后每两三年我就回来一次。牵动我的心 的不是那一方山水,一片乡音,而是友情,是少年时代的伙伴。 友情是一棵树,因了大家的勤于浇灌,这棵少年时代栽下的树竟四季常情。只要缘分在,时间和空间都割不断。 是的,人到中年,经历了许多坎坷,尝遍了人生百味,感情更加深沉,右倾更加牢固,不要拒绝每一缕射进心底的阳光,中年人会有一颗年轻的心。
婚礼女儿的婚礼
崖青 女儿要结婚了,有一个令人难忘的婚礼是每一个女孩和她的父母的心愿。但是我们在澳大利亚,一对新人在美国,亲家在中国,为了避免长途奔波的辛苦和其他麻烦,也为了有更多的亲戚朋友来见证我女儿的出阁,分享这幸福的时光,我们将婚礼的地点定在了上海,因为女儿和女婿都在上海度过他们生命中重要的一段。具体定在我工作过的地方,因为那是女儿的梦想,她曾向往在花园饭店举行她18岁或21岁的生日。 女婿不信基督教,去教堂举行婚礼不可行,但是婚礼最重要的就是那份神圣,我们决定自己设计婚礼,在酒店里举行一个证婚仪式。 11月中旬,一个难得的艳阳天,气温象我的心情,暖暖的。一早就忙碌地整理要带去酒店的东西,到花店去取订好的香水白合,因为它象征着纯洁和恒久,连名字也那么吉利。 因为是西式婚礼,就没有接新娘的礼仪,女儿的表姐用她崭新的别克君威车送我们前去。 女儿穿上自己带的在美国选购的白色婚纱,经化装师一番点化,看起来就象从画册中、银幕上走出来的一样。 在酒店我们依然又高兴又忙碌,就象面对一场重要的考试一样,布置新房,安排来宾停车,联系摄影师,和久违的亲友见面------虽说在半年前就准备,我们到上海毕竟才一星期。 到了仪式快开始的时间,我们一家三口都等侯在证婚厅外,悠悠响起的音乐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带着空灵无染的韵味回荡着。当音乐不易察觉地换了一个主题,柔缓中掺进了淡淡的忧伤时,我知道我应该在乐声中进场,两手牵着男女花童。六岁的男孩穿着合身的白衬衫`黑西裤`黑背心,还有一个红色的领结;五岁的女孩是一套蓬松的纱质礼服。他们稚嫩的笑容在花枝招展的宾客中显得那么纯洁和灿烂,让人感叹生命中最明媚的童年。 我迈着又慢又细的步子,面带微笑,一丝抹不去的伤情却潮湿了我的双眼,我好象很难面对这样一个现实:那个在我怀中长大的宝宝,也要离家,也要嫁人,也要走上那条我自己和世界上许许多多女人同样要走的路,那毕竟是一条充满悲欢离合的路啊。 泪光中我看到了刚出生一个月的女儿和我的对视和笑容,母女之间的最初交流原来并不需要语言;我看到了17-18岁的意气奋发的女儿,在新鲜而陌生的澳大利亚,一次又一次成为我们的骄傲。沉缓的大提琴在小提琴的背景衬托下,如一个暗示的主题,流水般慢慢淌着, 等我们走到指定的位置,见新郎已经静静地站立在圣坛一边,伴娘随我们进来后,身后的大门关上了。 又响起的音乐是那首著名的《婚礼进行曲》,所有的人都凝神静气,注视着走道的尽头。 白纱装饰的大门再次打开,光彩照人的新娘,我的女儿,由她父亲搀扶着,合着音乐的节拍,半步半步地走进来,我看见他们父女都象我一样,带着泪水微笑着,我想我丈夫象我一样,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看到的是女儿二十五年的成长,他陪着女儿走完从少女到妇人的心路,就如同从前扶着她学步一样,小心翼翼。时光如白驹过隙,他的掌上明珠由幼而少,由少而青,终于要出阁了,只此一女,终究有点舍不得,有一点失落,然而女儿的终身幸福,也是父亲的希望啊。 “我把女儿交给你了,希望你善待她,祝你们幸福!”当父亲的如是对新郎说。 两位新人并肩而立,证婚人宣读结婚誓言,主持誓言交换。他先后向新郎新娘发问:是否愿意让你所牵的X X X成为你合法结合的妻子(丈夫),爱她,(他)`忠诚于她(他),无论健康或者患病,贫穷或者富贵都一起度过,直至死亡,永不背叛你与她(他)这段神圣的婚姻吗?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我愿意”之后,伴娘双手捧上心型的衬垫,让他们互换结婚戒指。然后在婚书上郑重地签上各自的姓名,证婚人还签上日期。 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奔涌而出,庄重的仪式让我想起自己也曾是个内心狂乱的新娘,在看到生命延续的欣喜中,就有了淡淡的担忧。我想已经成家的来宾,都会在这一瞬间,回忆起自己的结婚时光,重温自己的誓言。 最后,证婚人朗声说:“新郎,现在你可以吻你的新娘。”新郎揭开新娘的面纱接吻时,他有些腼腆,她有些羞涩。此时,专门请来的歌手唱着“今天聚集大家欢喜,新郎新妇结合为一。 一家,一体,一心,一意------” 赞美歌声中,新人退场,玫瑰花瓣象雨点一样洒落在他们身上,象征着他们告别了单身生活,从此开始新的生活。 结婚宣誓结束,宴会开始。婚宴的主持人是女儿的大表姐和小表姐夫,女的一袭旗袍,端庄大方,男的西装革履,妙语连珠,比起证婚仪式,气氛轻松欢快多了。 我们离开上海多年了,亲友们惊喜地发现,我的女儿不知什么时候从一个一刻不静的顽童,从一个青涩的少女变成了楚楚动人的新娘,新郎更是第一次亮相,大家都想知道,一对新人两年来从相识到相爱,有多少浪漫的情节和刻骨铭心的经历。来自微软公司的女儿女婿做了一个电脑节目《我们的故事》,用13组照片,投影在大屏幕上,由新郎的堂兄向来宾们讲述了他们从《缘起》到的《牵手》的感人故事。 开香槟需要一点技巧,但是这难不倒新人,今后生活中有多少大事小事要他们合力应付的,这才是开始,所以他们很顺利地将两大瓶红色香槟徐徐注入层层迭迭的香槟酒杯。 灯光暗下时,新郎新娘一桌一桌为大家点燃了鲜花当中的蜡烛,直至最后前台一支象征爱情的月牙型烛台。 火苗欢快地跳跃着,灯光追随着他们,他们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翩翩起舞,款款情深,配合默契,还有一个相当专业的新郎托举起跳跃的新娘的动作,掌声、喝彩声响成一片,愉快和幸福感染了所有的来宾。 声情并茂的配乐女声诗朗诵,是婚宴的又一重头戏,朗诵者说, “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已经成为爱的殿堂 / 爱在山岗 ,山是青山 / 爱在湖畔, 湖为蜜湖 / 爱在河边,河是心河/ 爱在海上 ,海为情海 / 在我们去过的地方, 爱之花开出一片艳阳“简直就是新郎新娘的心声。 忽然厅里响起了《生日歌》的旋律,主持人有点故弄玄虚地说,不是音响师出错了,当天正好是新郎的30岁生日,在这一天他得到了自己的新娘,是多么值得庆贺啊,由新人合力切开的蛋糕也就有了两份涵义。 婚宴结束时主持人又告诉大家,他们的新房设在酒店的925房间,新娘的生日正是9月25日,客人们情不自禁地为这巧合欢呼。 酒店婚宴科的经理人感慨地说,你们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婚礼,非常感人。 来宾的人数几经变动,那天来的正好是100人,又是一个吉祥的数字,其中有三人是分别从北京、香港和台湾特地赶来的。 自己设计的中西合璧的婚礼是圆满的,然而它只是爱情的序曲,是生命之环的嵌接,婚姻的真缔应是“死生契阔 与子相悦,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这是我丈夫在婚宴上发言的主题,也是我对女儿的祝福。
送别送别
登机的时间到了,在“送客止步”的通道口,才真切地感到,女儿真的要走了。其实五个月前,她签署了为微软工作的合同时就知道了;一周前,她的行李被运走,对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就知道了,但那时,大家都有心思讲几句笑话,心里一点儿也不难过。 女儿想轻松地说一声,妈,我走了。没有防到自己的声音泄露了那么多的梗塞。 我知道,她的心情和当父母的是不一样的:我们有千般舍不得,她却跃跃欲试,对新生活充满了渴望;我知道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却说,我一定会回来的,澳洲那么美丽。母亲的心在女儿身上,女儿的心在远方。 所以如果不是她的声音里包含了那么多的无助和惶恐,我本来是可以把眼泪控制住的。自己也不知道,原来我隐藏了那么多的泪水。我用女儿的肩按住急欲奔涌的泪水,慢慢也按住了那份伤心。 女儿是我一手带大的,这话有点特殊的含义,因为她的外婆和奶奶一天也没有帮我带过,还因为她成长中的两个最关键的阶段,基本上是由我独自拉扯的。出生时,她爸爸坐在刚恢复高考制度的大学课堂里,每周回来一天,等他毕业,女儿都三岁了。女儿五十六天,就随我坐车、乘轮渡去浦东工厂上班。虽然路上辛苦,可我每隔两小时,有十五分钟的喂奶时间,可以去照看她。每天带进带出,吃喝拉撒都是我一个人管。最难忘的是大雪天抱她去看病,一手抱一个全副武装外加斗篷的病孩,一手撑伞,在雪地里一步一滑。付费时,一手抱她,还要拿伞,腾出另一只手,抓出口袋里所有的钱,放在柜面上,请窗里面的收费员自己挑选,然后把余下的钱一股脑儿抓回口袋。注射的针头扎进她娇嫩的屁股,就象扎进我的心,她还没哭,我已心痛。 她的中学阶段,整整六年,因为她爸在澳洲,又是我独自养育她。考高中时,六场考试我都接送她,每次要步行四十分钟。不但要注意营养搭配、防暑降温,还要考前考后的心理疏导,等她考完,我也累病了。考完试,她跟舅舅去旅游了,我在每天放出的几十个录取信息的风口浪尖上煎熬,当听到她可能因为半分之差,不能进最理想的学校时,我在回家的公交车辆上,止不住伤心流泪,害得同车的乘客们纷纷询问。除了学业,当然还要担心叛逆期的早恋,价值观的异化。对在澳洲的她爸爸只能报喜不报忧,怕给孤军奋战的他雪上加霜。记得当年怀抱婴儿去上班,为免中途换车,我选择了走十五分钟,走累了看看怀里粉雕玉琢的小脸,心里一阵感动,心想我这辈子什么也无所谓了,从今往后,一切一切都为她吧。 可也许我是一个硬心肠的母亲,女儿呀呀学语时,每天我带她上班要经过繁华的南京东路外滩和延安东路外滩,她会指着花花绿绿的商品要买。我想到,今后在社会上,她并不是要什么就可以轻易得到的,所以决不买她手指到的任何东西,这是她最早受到的挫折教育。 中学时,她两度参加京津沪少年科技夏令营。一年,夏令营营地在南戴河,入营几天后,从电话中传来她的哭腔,她喉咙疼得厉害,希望我马上接她回家。她的哭声令我心疼不安,但我想到应该让她和集体在一起,自己克服病痛,就咬咬牙,对她身边的部队干休所的医生说,我相信你的治疗,让女儿跟带队老师一起回来。 另一个暑假,女儿跟舅舅去张家界,正遇到山洪爆发,半夜被叫醒,走出几分钟,回头一看,先前住的房子已经被淹没,每人背着自己的行李,在大水中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险区。大半天没有吃任何东西,在山外的小镇上,看到黑乎乎的馒头也象饿狼一样,吃到胃痛才罢休。回到上海,她又抱着我哭诉。此种险情,让人想想也后怕,但我却对她说,很好啊,你增加阅历了,妈妈都没有见识过山洪爆发,你却经历了,这不是一种特殊的财富吗? 养育一个孩子是多么辛苦,然而又有多少快乐啊!当我为人母时,心里就多了一份诗意,心就变得细密、柔和。因为自己的孩子需要呵护,就会推而广之,爱护一切弱小,一切生命。因为自己的孩子需要受教育,就会为希望工程慷慨解囊。 我曾经盼她快快长大,可放心看她独自行走,却又怕时间太快,一转眼她就长大,她及她的童心,不再需要我的牵引。我常常对她说,我不要你这么大,希望你还是一个剪童花头,戴红领巾的小女孩,老远就奔向我的怀抱,还大声报告,妈妈,今天我们学校------ 如今我的女儿已经长得比我还高,本领更是大大超过我,现在轮到她来指责我,你怎么那么笨啊!这是她小时候我常常说的话呀! 这次她爸爸送她去美国,帮助她安顿下来。我想在一上一下飞机之间,他们就完成了角色互换,在澳洲,她是娇娇女,有父母照顾着;到了美国,就要用她的车,住她的房,她要考虑怎么安排爸爸去旅游,买什么塞满爸爸返程的行李箱。我想,我的女儿是长大了。 少女珊珊少女珊珊
十六岁是人生的花季,珊珊在十六岁时离开北半球的春天,走进了南半球的秋天,那是一个多雨的未知的季节。大概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珊珊来到澳洲的第三天,就闯入一家精英中学,要求就读十二年级。她说,我在上海已经升上高三,我在上海是市重点中学的学生。可是校方的回答也是斩钉截铁的:你必须进入语言学校强化英语,你必须通过入学考试才能进入精英中学,你必须从十一年级读起,如果能考取的话。少女珊珊无可奈何地站起身,用好听的美式英语对校长说,我们一定会再见的。这时,她双眼流露的是不甘,是自信。少女珊珊进入语言中心一上课就傻了眼,她那重点中学培养出来的英语那么不管用,虽然功课很简单,老师的话却一句也没有听懂。一下课更急了,除了姓名,国籍,,年龄,她无法与世界各地来的同学谈更多的话,关于文学关于艺术关于人生关于幸福,她有很多很多要和同龄人交流呢。 少女珊珊开始了她的努力。清晨,迎着旭日在阳台转角朗声背诵;夜里,用灯光割出一方光明的天。单词本上每天要增加30多个新词,在她看来那是一个个随时会跃出战壕的士兵。“‘依依不舍’怎么说?”“英语中‘唯美主义’用哪个词?”无论是父母的朋友还是同龄的伙伴 ,被她问烦了,就扔过来一本词典。困难又何止是英语。中国的学科中没有‘科普’这一门,数学到了高三,还没有接触过微积分,两地的教育如此不同,要适应真得下功夫呢。分别六年的爸爸有时不能理解:少女珊珊除了读书什么也不愿干?她满脸委屈又振振有辞地说,没有平时的争分夺秒,辛勤攻读,哪来考试时的胸有成竹,奋笔疾书? 四个月后,珊珊考上了那所精英中学,学校欢迎她下一年度去读十一年级。带着满脸倔强的她又独自来到校长室,她说,我想我可以读十二年级。你们可以让我试一学期,如真的不行,我心甘情愿退下一级。少女珊珊镇定自若,不紧不慢地说,虽然心里紧张得直打鼓。校长当然喜欢勤奋的学生,可是从来没有直接读十二年级的例子呀。我为什么不能成为第一个?少女珊珊不得不打出另一面旗:一个月前,她代表语言学校去参加南太平洋国家的高中数学竞赛,成绩是第七名,得到了奖章和奖金,掌声和鲜花,赞赏与羡慕。校长说,我真服了你,我们学校有不少华人子女,可都是来了多年或出生在本地的,象你这样直接从中国来的,我还没有见过,我欣赏你的勇气,我会十分关注你的。此时的少女珊珊已能对英语老师侃侃而谈,谈《简爱》,谈莎士比亚。 好消息接踵而来,少女珊珊在门铃响起时冲到门口,爸爸妈妈,给什么奖赏?少女珊珊在给上海同学的信中写道,我没有辜负母校,我不会忘记你们。写这些话比当初告诉他们,如何辗转难眠,半夜起身默念“同学录”更觉亲切,更感情深。 作为一个留守女儿的少女珊珊曾思念着爸爸,向往着澳洲的蓝天;少女珊珊曾百思不解,爸爸为什么愿意离开最亲爱的人;少女珊珊曾迟迟不能确定,幸福到底在大洋的哪一边? 五个月过去了,少女珊珊已经脱颍而出,亭亭玉立在澳洲的蓝天绿地之间。在这片土地上,她会面临更多的挑战,会把握更多的机会,会创造更多的不凡。 少女珊珊夜里还要抱着长毛绒玩具睡觉,因为她还是一个处于多梦季节的孩子。少女珊珊会在老师介绍悉尼歌剧院时热烈地强调,中国的长城也是建筑史上的奇迹,会为奥运会上中国队的得牌或欢呼雀跃或扼腕叹惜,因为她是一个中国女孩。 我为你骄傲,少女珊珊。
October 09 纪念我的母亲失去母亲的痛
崖青
想得好好的,去年下半年回上海看望母亲,她因为骨折卧床几年了。每每打电话回去问候,兄弟姐妹总是说母亲没大碍,体检指标都正常。8月正在准备带给母亲的礼物,却接到消息说,母亲高烧不退,进了医院。我一下子乱了方寸,紧急定机票,特快申请签证,结果我最不愿听到的深夜电话还是尖利地响起了,传来母亲远行的确讯,她等不及我从万里之外飞回去。 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时,发现在她的皮包中没有钱没有证,就珍藏着一本深红色的护照,那是六年前我们邀请她来澳大利亚探亲时办的,那时申请护照还不容易,但是我们正准备申请签证时,母亲滑了一跤骨折了,兄弟姐妹们说,以她80岁的高龄,也许难以再用上这本护照了。辛劳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跨出过国门,刚有了希望却不能成行,不能到澳大利亚一游,亲眼看看她的二女儿的新家,成了母亲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本想她来澳大利亚,我一定让她住家里最好的房间,驾着车陪她去看看和外公船上看的不一样的海景,踩一踩跟她家乡浙江不一样的沙滩,让她过一辈子最舒服的日子,以谢养育之恩,可是这也成了我的最大遗憾。手抚着这本护照,回想母亲的一生,我禁不住潸然泪下。 因为外婆的早逝,外公的重男轻女,母亲只读了小学,但她天资聪慧,保存着一张小学时得了三个“超”的图画作业,一直是她的骄傲。又因为从小跟着当船长的外公跑码头,母亲见多识广,性格倔犟,向以强者自衡。母亲的岁月多为动荡不安的时段──童年的丧母、青少年在战乱中逃难、中年以后的三年自然灾害和各类政治运动,老年时又“白发送黑发”,过早失去了她的第三个女儿。母亲度过了坎坷磨难的一生。在她86年的人生旅途中,苦难远远大于幸福。 我虽毋须为她的时代负责,但却为自己未及时行孝深怀内疚,为她所受的苦难与不幸未能从我这里得到应有的补偿而自责。 因为子女众多,母亲没有能象我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我,但是她还是尽自己的可能给了我一个值得回忆的童年。因为我上面有一个小哥哥死于麻疹,父母曾格外地疼爱我,在我出麻疹的日日夜夜,父母的眼睛一分钟也没有离开我,这当然是听大人讲的。我记得的往事是,饭桌上,我指着母亲碗里的肉说:“我要吃妈妈的肉。”我得到了“妈妈的肉”,还有妈妈一句佯嗔“你这孩子真不知足”。我马上接了一句“妈妈,我要吃‘知足’”。上海话里“知”和“猪”同音,年幼的我听到“知足”竟想到了好吃的“猪肝”,果然第二天饭桌上有了猪肝(“知足”),回想起这段童年趣事,忽然想到,母亲为儿女也许真是自己的肉也舍得的。 我出生在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婴儿潮,上小学时弄堂里几乎每栋房子都有我的同学,许多封建的家长对女孩游泳还颇有微言,同学们只能偷偷去,只能借游泳池的泳衣穿,我却第一个拥有了自己的游泳衣,还是母亲亲自带我去挑的,上面黄绿相间的条纹,恰似一只大青蛙,我觉得妈妈那么有见地,也让我的同学好好羡慕了一阵。 一年级的冬天,我因为两手生满了冻疮,手肿得不能写字,更哭着不愿去操场做早操,那天晚饭后,妈妈哄睡了弟弟妹妹,在床边架起一张小圆桌,亮起一盏瓦数很低的台灯,要为我缝制一双棉手套,我高高兴兴地钻进了温暖的被窝,(因为母亲给我一个“烫婆子”)做了一个温暖的梦,梦里我跟小朋友在公园的草地上唱歌跳舞疯玩。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新手套已经放在我的枕头边,原来是妈妈给了我温暖的夜,手套是她连夜赶出来的。她从来没有做过棉手套,先照我的手画在纸板上,剪出一个样板,然后用白绒布做里子,蓝布做手心,红白相间的小格子布做手背,又暖和又好看。她在寒夜几乎熬了个通宵,上海的家居是没有取暖设备的,冬夜相当冷。可那时我怎么一点都没有想到,没有问一问,妈妈在夜里手和脚冷不冷?可曾用热水袋暖一暖? 虽然妈妈没有很高的文化,也不能给我们一些艺术上的指导,但支持我参加少儿电台和少年宫的艺术团,每当同学们在生煤炉`带弟妹的时候,我穿上漂漂亮亮的演出服走出家门,心里真是甜滋滋的。为了这些课余爱好,我花费了许多本来可以帮妈妈做家务的时间,还要花去不少路费,可母亲也从不阻拦 母亲对我们管教甚严,打骂也是常有的事。家里孩子众多,我既不是最大又不是最小,既不漂亮又不乖巧,总认为父母是最不喜欢我的。那时我们接受教育的是“仇恨教育”──软绵绵的感情乃是最最要不得的“小资”货色!在反叛的青少年时代,母亲的管教常常有了我的对峙。有天我睡在搁楼上,无意中听见了楼下父母的讲话,内容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我记得他们的对话使我深深感动,我明白了,原来他们是在乎我的,是爱我的,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里,他们为我的学业优秀而欣慰,也为我的性格偏执而焦虑,他们对我的一些心理活动掌握得十分准确,我闭上眼睛,眼泪却止不住滚落下来,为父母对我的爱,也为自己的年少骄矜。 从农村返城时,母亲又高兴得连夜亲手为我缝制棉衣,还拆了她自己一件驼绒袄做里子。 女大当婚,我要结婚了,最忙的又是母亲。在物质匮乏的上世纪70年代,毫不夸张地说,新房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凭票凭证或者开后门才买到的,母亲写信去杭州`四川的亲戚处为我筹买到了八条缤纷的绸缎被面,还戴起老花镜一针一线地为我绣了四对雅致的枕头套。等到数量和颜色搭配都满意的时候,她对我说,时下很多人喜欢车着嫁妆满街炫耀,互相攀比,这很无聊,你就冲一冲这种的习俗吧。在市民气相当重的弄堂里,在一群家庭妇女中,我的母亲显得那么超凡脱俗。 成家后,工作中,母亲又总以她朴素的见解传授我为人之道,比如说,有朋友落难了,受审查受批判了,她会对我说,此时应该格外地给与关心和信任,这时的母亲又表现出何等的正直和勇敢。 想起这一切,还历历在目,在我人生的每个成长阶段,都有母爱陪伴着,但我却未能给她一个值得欣慰的晚年。她曾最大可能地张开翅膀呵护她的孩子,但我却未能尽最大可能地反哺于她。很多年,我一直忙碌于学业,事业,守耕于窗前灯下,沉浸于职场拼搏。每次去看她,来去匆匆。虽然,内心常常牵挂着她,但却未向她一览无余地倾泻表达,总觉得中国人不习惯直接言说,甚至在她的最后时刻,都未能亲侍汤药,陪伴一天。 母亲一辈子除了58年办“城市人民公社”时去工作了一段时间,主要的职责是家庭妇女,主要的功绩就是养育了一大堆儿女,她一共生养了七个孩子,一个夭折于婴儿,一个早逝于英年,现在还剩下五个,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也经历过文革的浩劫,在那不堪回首的日子,父亲顶着“资本家”的帽子,工资割去一大半,母亲柔弱的手托起全家生活的重担。把我们养大,为我们一个个的前途担心,其中的苦楚可想而知。她把正房让给了从外地调回上海的大哥全家,自己住四平方米的暗间,这样哥才能顺利调进上海大学,当上计算机系的教授;她让姐姐上私立中学,承担着昂贵的学费,这样姐才赶上在文革前大学毕业,并且在私立中学里遇到姐夫,有了今天的幸福家庭;她千方百计为胃出血的弟弟订到一瓶牛奶,给他做松软的病号饭,就是每天不断的梳打饼干,也要费尽心思才能保证供应,有她的精心照顾,弟弟才能早早康复,长成1.8米的高个子;她让患癌症的妹妹在她的床上养病整整两年,在妹妹生命的最后时刻,又把妹妹从医院接回家,她说,让她(我妹妹)走在她出生的这张床上吧。以后母亲还睡这张床,我想她会常回忆起当年在这张床上生妹妹的情景,也会在梦里跟她苦命的三女相见。以她瘦小的身躯,能做到这一切实在是属于坚强的。如今没爹没妈的我们依然手足情深,亲密无间,在这一份家庭的温馨中,母亲是一个多么重要的角色,因为有其母才有其子女。 我离开上海时,78岁的母亲和全家一起去机场送我,那时她因为坚持各种简易的体育锻炼,童颜鹤发,声音宏亮,动作麻利,身体相当硬朗,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衰老,会走。仿佛远得很,不着边际。我心里的母亲始终是坚强的,有担待的。 三年前回上海看她,骨折后躺病床上的母亲仿佛突然地缩了一圈,无奈地承载着病痛的折磨。我看着母亲,无比地怜惜。我一下子摟住了母親﹐母親那一頭蒼白的頭髮就散亂在我的眼前。我低頭給母親理頭髮時﹐她雙眼閉着﹐眼角卻溢出了幾滴淚水。我眼裡濕潤了,母亲抱我是没有印象了,但我相信小时候,母亲一定也是这样抱我的,我感到我幼小時的形像和母親疊在了一起。这对于我,竟是从未有过的情愫。突然想起,我会失去她,她会从我生命中无声无息地消失。想着,不禁浑身战栗,泪流满面。 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在”,悔疚空怀,自恨难遣。在拥有母亲的日子里,并没有真正体会她存在的价值与意义,也没有真正感到对她的依赖与需要。 生命中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不多的,母亲是其中之一。我姐姐说,她的勤劳和善良,我的聪明和勇敢,还有其他兄妹各自的,都是父母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财富。 母亲是平凡的,她的一生是把母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我们的一生。失去母亲,让我悲痛,也让我懂得了什么是失去,并更深刻地感受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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